第367章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桓伊摆了摆手:

“正因桀骜,才要对他们说。”

约莫一炷香后,三百多个秦军队主、幢主、军主被带到了将台下。

他们被缴了兵器,但甲胄还穿在身上,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的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台上;

有的则用余光打量着四周的晋军士卒,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不怀好意,以便随时暴起反抗。

桓伊站在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着,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将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军官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昂着头的也微微低下了些。

“诸位。”

桓伊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自己是败军之将,被俘之人,落到晋军手里必死无疑。要么被坑杀,要么被发配为奴,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军官的眼神微微变了。

“然我今日要告诉诸君——此念大谬!”

桓伊往前踱了两步,双手撑着木栏,目光扫过那些灰败却仍绷着的面孔:

“诸君之中,有谁是心甘情愿随秦主南征的?有谁是为了封妻荫子主动请缨的?若有,请上前一步。”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站出来。

“既无人上前,那便是否认了。”

桓伊的语声陡然转厉:

“诸君不是自己要来,是被秦廷强迫而来的!秦主一道征兵令下,各郡各县便如狼似虎地将尔等从家中拖出,塞入行伍。诸君是被逼着上这条绝路的,是与不是!”

台下起了些许骚动。

几个幢主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昨日淝水一战,诸君舍命冲锋,阳平公苻融也驰阵在前,可结果如何?苻融中流矢而亡,你等近三十万大军亦一朝星散,此岂非天意哉?”

他将木栏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苻坚自诩‘黎元应抚,夷狄应和’,然其所为,不过以尔等骸骨铺就他南游吴越之路!尔等为其效死,他却连尔等尸骨都不曾回头一顾。此等君王,值得诸君以命相殉乎?!”

将台下的军官们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有人眼眶红了,却硬撑着不肯让泪掉下来。

桓伊的语声缓了下来,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我大晋天子,上承天命,下抚黎民。淝水一役,非我大晋欲战,乃秦主以百万之师相迫,我等不得不奋袂而起,以死相争。今天道昭昭,苻坚百万众灰飞烟灭,他还凭什么再称天命?还凭什么再驱策万民?”

他直起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众人,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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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虽为俘虏,然我大晋有好生之德,不愿多做杀伐。今日我桓伊在此明告诸位——愿归家者,战后自当遣尔等返归故里,与妻儿团聚;愿留者,大晋朝廷亦既往不咎,量才叙用。尔等能当上队主、幢主,自有过人之处,若诚心归附,军中自有诸君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百多个军官交头接耳,有的人面露惊喜,有的人将信将疑,有的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一个满脸胡茬的羌人幢主抬起头来,声音粗豪道:

“桓使君此言当真?我们这些人,手上可都沾过大晋王师的血,你们能放过我们?”

桓伊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

“若我要杀诸君,一声令下便可。挖几个大坑,须臾间事耳,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那幢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叉手道:

“好!罪将信得使君,罪将愿降!”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一面墙。

身后好几个军主、十几个幢主和上百个队主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我等愿降!”

那些还在犹豫的军官见身边的人一片片跪下去,最终也扛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最后只剩下寥寥十数人还站着,面色犹疑。

桓伊没有强求那些站着的人。

他只是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把愿降的登记造册,不愿降的也不勉强,仍旧遣回各屯,等战后遣返回乡。饮食居处,皆依例供给,有敢苛待者军法从事。”

军司马叉手应了。

那些站着的人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叹了口气,也缓缓跪了下去:

“末将......愿降。”

桓伊欣慰地点了点头,亲自走下将台,将最前面那个羌人幢主扶了起来。

那幢主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桓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台下众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大晋的将士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将来若有功勋,一样封赏。但有一条,若有谁阴怀反复,首鼠两端,休怪军法无情。”

众降将齐声道:

“谨遵使君号令!”

那些蹲在远处的俘虏们看见自己的军官在将台前跪倒了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译官在各区之间来回喊话,把桓伊方才的话用各族言语重复了一遍。

俘虏们听了,脸上那种灰败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相信的惊喜。

一个老卒捧着还没吃完的半块干饼,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边哭边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回家”二字。

桓伊站在将台上,睨着台下那片渐渐有了生气的人群,心中那块石头却并没有完全放下。

五万人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拢的。

今日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日后还要靠实打实的安置才能让他们彻底归心。

他转过身,望向东边那片天际。

谢玄和谢琰应该已经到了洛涧罢,不知追上了那秦将王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