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晋军反攻

就在此时,堂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杂乱而密集,像是有要紧的事。

堂中的人纷纷转过头去,望向门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穿着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斥候比前一个更狼狈,满头大汗,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起皮,显是跑了不少路。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的骑卒,三个人身上都带着连日奔驰的疲惫。

为首的斥候走到堂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嘶声道:

“使君!江夏急报!桓石民将军遣人送来紧急军情,说王师在淝水已大破秦军!”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桓石虔第一个冲到那斥候面前,一把夺过帛书。

他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狂喜。

“赢了……赢了!”

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王师在淝水赢了!阵斩苻融!苻坚仅率数千残兵逃往淮北!”

郭铨从桓石虔手中抢过帛书,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了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赵统从郭铨手里接过帛书,看了一遍,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桓冲,叉手道:

“使君,王师大捷,秦军主力溃败,慕容垂必是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忙北撤。此时正是追击良机!”

夏侯澄也站起身来,满脸兴奋:

“使君,末将愿随镇恶将军一同北上!追击逃敌!”

桓冲站起身来,从赵统手中接过帛书,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带着压抑了大半年的愤懑和焦虑一朝散尽的痛快。

笑罢,他走到舆图前,俯身看着那条从漳口蜿蜒北上的官道。

他的手指落在漳口,移到郧城,移到襄阳,又移到更北边的宛城、许昌。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从狂喜中迅速恢复了冷静。

“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老将特有的审慎:

“他撤得这般快,必是得到了王师在淮南大捷的消息。可这老狐狸就算撤军,路上也必有防备。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其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众将,开始调兵遣将。

“镇恶,你带两万步骑走在最前面,不要离得太近,远远跟着便是。他的后队若没有埋伏,你便咬住他不放;若有埋伏,老夫自会带大军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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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石虔叉手应了。

“郭铨,你率一万步卒居中。赵统,你率一万步卒在后。两军拉开距离,前后各隔十里。若前队被围,中军和后队可以接应;若前队咬住了慕容垂,中军和后队便压上去,三面合围。”

郭铨和赵统叉手领命。

“夏侯澄,你和刘春率一万水军沿汉水北上,截断樊城、襄阳之间的水路,尽可能堵截北蹿的秦兵。”

夏侯澄叉手应了。

桓冲又看了一遍舆图,确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身来。

“老夫率五万步骑为你等后继,随时接应各方。此一战,若能擒杀慕容垂,荆州北部的秦军便彻底瓦解。尔等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寅时出发。”

众将齐声叉手,鱼贯走出堂去。

很快,堂中便只剩下桓冲一人。

他走回坐榻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凝视着那道渐渐西移的光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

襄阳城东城楼上,都贵负手立在垛口后面,往东南方向眺望。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黝黑的脸照得泛出暗沉的光泽。

从昨日开始,南边官道上的溃兵就断断续续地出现了。

起先是三五成群,接着是成百上千,到了今日午后,溃兵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他们有的穿着秦军的甲胄,有的只穿着破旧的里衣,有的扛着旗帜,有的空着手,踉踉跄跄地往南边跑。

都贵看了许久,转过身,看着站在身侧的窦滔。

“连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败的败,逃的逃,襄阳外围郡邑大多又投向吴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祸临头矣。”

窦滔看着城下那些绕城而过的溃兵,看着那些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诸人,乃听宣客将,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责,安能随波逐流?”

都贵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那片乱糟糟的溃兵,叹了口气。

“唉,卿言不差。然天王数十万大军都败了,凭我等区区二万残兵,又能如何?”

窦滔从垛口上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都贵。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压在河底的石头,可那石头底下,分明还压着倔强和不甘。

“据斥候来报,天王已然突出重围,断不会坐视襄阳失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都贵的肩膀,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我等再设法守上数月,若到时再无援军,再谋突围亦未晚也。”

都贵看着窦滔那双沉静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罢。”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

“本使便再与那桓冲缠斗数月,且看情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