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许昌团聚

他饮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他的左肩还在疼,伤口崩裂了几次,血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堂中的气氛稍稍热络了些。

州府的长史举着酒盏,走到苻坚面前,说了一番吉利话,苻坚点了点头,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别驾也走过来,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苻坚也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

苻方端着酒盏,与张蚝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盏,都没有说话。

权翼搁下汤碗,靠在凭几上,扫视着堂中那些强颜欢笑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苻融在朝堂上那些恳切的谏言,想起他为了南征,夙兴夜寐的忙碌身影。

而今那个与自己同进退的挚友,却永久留在了淮南。

权翼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苻坚饮了一盏黍米酒,搁下酒盏,靠在凭几上,望着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博休……博休……是朕害了你呀……”

那哭声来得太突然,太猛,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出,拦都拦不住。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举目看向他。

“朕若听阳平公之言,坚守淝水西岸,不使吴军渡河,何至于有此惨败?朕若听子卿之策,坚壁不出,待敌自溃,何至于葬送数十万将士?”

苻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子。

“若丞相还在……若丞相还在,朕岂会有此惨败……”

他忽然提起王猛,声音更加凄切。

“丞相临终前对朕说,晋室不可轻伐,宜保境养民,以待其衅。朕不听……朕不听丞相之言,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败……朕对不起丞相……对不起博休……对不起那些战死在淝水两岸的将士……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复见群臣?”

他捶着案面,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还有朱序、张天锡那两个无耻小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

“朕待彼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彼等却在阵前倒戈,大喊‘我军败了’,致使我军阵脚大乱……朕若再见到彼等,定将彼等碎尸万段!”

堂中一片死寂,只有苻坚的哭声和骂声在堂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州府的长史和别驾低着头,不敢看他。

苻方面色悲戚,攥着酒盏的手青筋暴起。

张蚝咬着牙,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泪掉下来。

权翼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慕容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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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迈坐在那里,也是涕泗横流。

就在此时,苻宝站起身来。

她走到苻坚面前,在案侧坐下,伸手握住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道:

“父王,当年曹操于赤壁战败,狼狈北归,麾下将士死伤无数,可他并未因此一蹶不振。他回到许昌后,一面抚恤伤亡,一面整军经武,数年之后,又卷土重来。父王常教导女儿,英雄不以一时成败论。曹操能卷土重来,父王为何不能?”

苻坚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坚定。

苻锦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蹲在姐姐身旁,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光,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父王从前常教导儿臣,说‘败不馁胜不骄’,还说‘自古英雄,哪个不是从失败中站起来的’。这些话,父王都忘了吗?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记得了呢?”

苻坚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夫人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是大秦的天王,是千万子民的依靠。您若倒下了,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权翼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深深一揖:

“陛下,二位公主所言极是。曹孟德赤壁之败,元气大伤,然其志不挫,终能否极泰来。今王师虽败于淝水,然大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只要陛下振作,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苻方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恳切:

“陛下,臣不大会说话。可臣知道,阳平公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陛下这般消沉。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再图振作啊!”

张蚝也叉手道:

“陛下,臣跟您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望陛下善保龙体,带领我等报仇雪耻!”

慕容暐也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叉手道:

“陛下,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命未至也。陛下若因此消沉,反倒中了吴人之计。臣请陛下奋发振作,他日重整旗鼓,再图南征,臣愿为前驱!”

邓迈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长史和州府的属吏们也纷纷站起身来,齐声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苻坚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仍然站在他身边的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

他任由眼泪往下淌,看着苻宝,看着苻锦,看着张夫人,看着权翼,看着苻方,看着张蚝,看着慕容暐,看着邓迈,看着堂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是朕失态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

“朕不该自怨自艾。博休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朕这般模样。”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苻宝和苻锦:

“宝儿,锦儿,你们说得对。父王败了,可父王没有倒下。大秦还在,你们还在,天下还在。父王不能再让活着的众卿失望,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孩子替父王操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权翼、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等人深深一揖:

“诸位爱卿,朕一时失察,致使数十万将士埋骨淮南,阳平公、赵都统、郭太守等忠良殒命沙场。朕愧对天下,愧对众卿。可朕答应众卿,从今日起,朕不再自怨自艾,当力图振作,与尔等共济时艰。”

权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

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蔺席上,咚咚作响。

苻宝和苻锦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微微佝偻却仍在努力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腊梅上,落在更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