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探病

她抬眼看向蘅娘,蘅娘也正看着她,面上仍带着婢女应有的恭谨,可那目光分明多了一分“奸计”得逞后的快意。

壶中的酪浆注满八分后,蘅娘收了壶,壶嘴在收回的途中略略一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然后她便退回王曜身侧,垂手而立,一切如常。

苻宝垂下眼帘,端起那盏新满的酪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酪浆温热,入喉醇厚,她搁下盏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微泛着粉色的笑意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顺着那道台阶往下走:

“这盏酪浆煮得恰好,不酸不腻。驿馆的伙夫怎么也煮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说着,又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不往旁处看。

蘅娘垂着手,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欢便好。这酪浆是用羊乳兑了少许蜜,文火慢煮的,火候过了便腥。回头奴婢将方子抄一份,让人送到驿馆去。”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像是寻常婢女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可那句“送到驿馆去”轻轻巧巧地划了一道线。

苻宝听了,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只是默默将盏子搁回案上。

堂中顿时短暂地静了一息。

苻晖坐在右下首,端着陶碗,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曜面上,既在为妹妹解围,也是要把方才那阵微妙的沉默彻底揭过去。

王曜的目光便从苻宝面上移开,转向苻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臣撤到谯郡时,陆续收拢了几批溃兵,从他们口里拼出来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坚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劳,待晋军粮尽自溃。可后来谢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战书,措辞倨傲,说什么‘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将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听了朱序和张天锡的谗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诸军稍却,放晋军渡河。”

苻晖听到“朱序”和“张天锡”这两个名字时,手中的陶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重重把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曜继续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击,趁晋军渡河时阵型散乱,以骑兵从两翼冲杀。这本是兵家常法,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可问题在于,那道‘稍却’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各部的执行完全不一样。氐兵撤得快,鲜卑人撤得慢,羌人、汉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调,官道上堵作一团。后阵的州郡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听见前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又听见有人纷纷喊道‘我军败了’,便彻底溃散了。臣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得知,那些于后阵鼓噪喧呼我军败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张天锡。”

苻晖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

“朱序!张天锡!这两个无耻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里,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王曜内心也是愤懑至极,若无此二人煽风点火,天王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秦军就不会大败,太傅也就不会战死.....

他等了一会儿,见苻晖面上那份怒意还没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败,不单是损失了多少兵马的事,更麻烦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镇住、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动。臣从洛涧撤军时,沿途经过的郡县,有的闭门不纳,有的敷衍推诿,有的表面上供应粮草,背地里却已经在跟南边暗通款曲了。照这般下去,不等晋军北上,我们自己就要先出大乱子。”

苻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认为吴人会趁王师新败,而后大举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闪避:

“臣以为,晋军在淝水一战之后,手里攒够了底气。彼若在开春之后派一支精兵北上试探,既不伤及淮河防务,又能把战线往北推,于彼而言,是一手稳赚不赔的棋。咱们若毫无防备,让他们沿着颍水或涡水推进,在中原境内站稳了脚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苻晖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问:

“你觉得他会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谢石,会走涡水。那条水路直通谯郡,一旦拿下谯郡,便可西窥陈郡,北逼睢阳,整个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晋军面前了。”

他说着,伸手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道线,从寿春向北,沿着涡水的走向划过。

“不过臣以为,他未必会一上来就倾巢而出。更大的可能是先派一支精锐偏师试探咱们的反应,等摸清了洛阳和许昌的虚实,再决定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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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晖听完,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布防?”

王曜便顺着这话接了下去,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很久:

“洛阳以南的几处关隘,当尽速重修一遍。虎牢的滚木、礌石、箭矢以及粮仓也要趁冬天补满,开春之后晋军一旦来犯,方能有备无患。”

苻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拟个章程出来,拟好了让赵敖送一份来给我看看。年后若有余力,北营的溃卒也拨一部分归你操练,你那套编伍练兵的法子比北营如今用的管用。”

他没有再多说,但这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王曜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看了苻晖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公侯,还有一件事,臣以为不能拖到年后。”

苻晖抬起眼来。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