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视察南营

王曜点了点头,正要再问,连霸却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上前来,面上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喜色。

他叉手道:“府君,末将方才听人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升您为东豫州刺史了?此事当真?”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王曜面上。

耿毅的眼睛亮了起来,许胄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陈儁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背脊微微直了直。

连霸更是不住地搓着两只手掌,像是想抓住什么喜气。

王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带着期待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他摇了摇头,才开口:

“陛下确实有此意,但旨意尚未正式下达。此事你们暂且不要声张,待正式文书到了再说。”

耿毅嘿嘿笑了两声:

“府君升了刺史,此后便是开府建牙的方伯了,咱们这些跟着府君的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连霸这厮怕是已经盘算着要当军主了。”

连霸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骂道:

“老耿,你他娘的就会在府君面前卖乖,说得你好像不想升官一样。”

众人跟着笑了一阵,可王曜面上那层沉凝却一直没有散去。

等到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还另外交了一桩差事给我。襄阳被围,都贵、窦滔困守孤城,陛下命我即日整军,五日后南下救援襄阳。”

笑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人马都还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又要出征?

桓彦最先开口,语声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躁:

“府君,末将以为不妥。淝水一战,三军精锐尽丧。目下洛阳周边能战的兵马,南营加上北营,至多不过五万,且甲械不全,粮草不足,士气低落。襄阳虽是要地,可晋军既然敢于围攻,必是早有布置。此时以疲弱之师远赴千里,沿途还要经过已然乱起的襄城、南阳等地,即便到了襄樊,又能如何?”

王曜听完,看了桓彦一眼,淡淡道:

“那依你之见,朝廷该当如何?”

桓彦听不出王曜言中的不悦之意,反而认真道:

“依末将之见,朝廷应该果断放弃襄樊,将防线收缩到武关、叶县、鲁阳一带,以襄城、汝南为屏障,固守中原腹地。等开春之后粮草充实、士卒整编完毕,再徐图收复。襄阳……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亦未必可惜。”

王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士彦所虑,我都明白。然圣意如此,我等为人臣者,又岂能不为君分忧?且襄阳乃南北要冲,一旦失守,晋军便可沿汉水北进,直逼顺阳、南阳,届时河南腹地门户洞开,我军将更加被动。”

桓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府君,末将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行军打仗,兵马粮草是实打实的。咱们眼下的家底,已经经不起另一场大仗了。”

这话说得很重,在场的气氛一时间凝住了。

王曜看着桓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怒意,他环视众人,最终定格在桓彦脸上:

“国难当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若我们都不去救襄阳,那襄阳城里的两万守军,便只剩死路一条。都贵、窦滔皆是忠勇之将,若因我辈畏难而弃之不顾,日后还有谁会为大秦倾力守城?”

桓彦没有再说话,只是叉手行了一礼,退后半步。

王曜看着他退开的姿态,那动作虽然恭谨,可那脊背却比方才更直了些,显然内心不服气。

耿毅站在人群里,目光在桓彦和王曜之间来回了一趟。

略一思忖,面色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但他忽然又觉得不妥,赶紧敛容垂下目光,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尹纬也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王曜和桓彦一眼,若有所思。

许胄和陈儁则是对视一眼,又把头低下。

唯有连霸左看看,右看看,貌似还没有反应过来。

王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毛秋晴已经替那个士卒换完了药,正蹲在木盆旁边洗手,手上的布条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指缝间。

她见王曜走过来,便站起身,顺手将那只木盆端起来泼在道旁的排水沟里。

小主,

“伤兵营里还有多少重伤的?”

王曜在营帐门口停下脚步,隔着那道半敞的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毛秋晴把木盆搁回原处,解下手上那截湿布条,拧干了搭在木架横杆上:

“重伤的有三百六十余人,多半是箭疮溃烂和冻伤截肢的。轻伤的倒还好,换了药就能在营里走动。只是药材确实不够了,有几味止血生肌的药,医官营那边已经用完了。”

王曜听了,叹了口气,当即弯腰走进那顶最大的伤兵营帐,帐中光线昏暗,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横躺着上百个人,有的裹着被褥,有的只盖着一件破旧的皮袄。

角落里一个老医官正蹲在一只陶炉前面熬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陶罐口溢出一股苦涩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王曜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蹲下来。

那士卒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截去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着一团暗褐色的药渍。

他靠着营帐的支柱,半闭着眼睛,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曜,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