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和议

两个时辰后,汉水南岸,晋军帅帐内。

尹纬走到帐中站定,朝端坐上首的桓石虔拱了拱手:

“在下大秦龙骧将军、东豫州刺史王使君帐下主簿尹纬,拜见桓将军。”

桓石虔瞥了尹纬一眼,冷冷道:

“说吧,王曜遣汝所来何事?”

尹纬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脸上带着那丝惯常的笑意,双手捧着往前递了一步。

赵统上前接过,转呈到桓石虔案上。

桓石虔拆开绳结,展开帛书,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缓缓走过。

信中的措辞恭敬却不谄媚,将当前态势说得分明:

“.....曜与将军,受命疆场,各守其土,此臣子之常分也。今将军拥大众于南,曜陈劲卒于北,旌旗相望,垒堑相闻。两雄并立,势不两全。然争城以战,杀士盈野,古之仁者所不忍为也。

襄阳故郡,本晋之旧壤,将军取之,名正言顺。都贵等悬军绝域,粮尽矢穷,纵使终陷,不过徒增白骨耳,于将军何益?曜窃以为,不若两全其便:

曜悉还所俘将士,举襄阳以归将军;将军纵都贵等北渡。如此,荆襄之事,庶几可两全矣。

若将军必欲穷兵,曜虽不敏,亦当麾兵南向,效死以周旋。胜负之数,实未可豫料也,惟将军裁之。”

览毕,桓石虔将帛书搁在案上,嘴角扯了一下:

“呵呵,王曜小儿到底还是忌惮桓某,欲以襄阳之地换得都贵等北还,尔等意下如何?”

刘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冷意:

“哼,襄阳本就我大晋所有,何来置换之说?且那都贵到任以来,杀掠我边民甚重,焉能放其北逃!”

夏侯澄也朗声接口,声音比刘春还更高些:

“我等亲冒血战,岂只为区区襄阳一城?荆北数郡亦须全部归还,方可罢兵!”

尹纬站在帐中,听了这番话,不禁仰天大笑,帐中的目光顿时便都吸引了过来。

桓石虔遂冷冷道:

“足下何故发笑?”

尹纬这才抬起眼,目光从夏侯澄面上移到刘春面上,又落回桓石虔脸上,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想必是搞错了一件事。王使君是要与桓将军讲和,而非乞和。前番数战,诸位败军破城,汉水以北,一概丧失殆尽,如今尚未恢复元气,便嚷嚷着又要再战?”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夏侯澄,那笑意更深了一层:

“可叹王使君为示其诚,还特放郭铨将军以归,看来倒还显得迂阔了。也罢,诸位既有此壮心,在下这便回告王使君,莫再秉持和议,大不了鱼死网破,为他人做嫁衣便是。”

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朝帐门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赵统在他快要走到帐帘边时,紧急开了口:

“先生留步!”

尹纬停住了脚,侧过头来。

赵统往前迈了半步:

“先生方才说‘为他人作嫁衣’,敢问这‘他人’所指为何?”

尹纬这才转过身来,面上那层笑意敛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更加笃定的从容:

“公等安身立命者何?皆各自麾下之部曲耳。盖因诸公兵强马壮,谢氏及晋室藩王才不敢染指荆楚。倘尽与王使君拼杀殆尽,异日何以存身?”

赵统的面色微微一沉:

“先生此言,颇有离间我江表诸臣之意。”

尹纬却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赵统:

“近闻谢玄已在寿春厉兵积谷,不日北征。公等不审时度势,却还要与王使君做无谓之争,岂非徒为他人作嫁衣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且闻桓荆州卧病在床,公等后继乏力,能速胜王使君否?”

帐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桓石虔终于缓缓站起,他抬头看着尹纬,那双虎目中的怒意已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量的、在掂量利害的沉着:

“先生之意,本将已知。先生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待本将与诸将商议之后即做答复。”

尹纬拱了拱手:

“将军既有此意,在下自当从命。”

他退出帐去,脚步声在帐外渐行渐远。

帐帘落下之后,桓石虔缓缓坐下,目光从帐中诸将面上一一扫过:

“说吧,这仗还打不打?”

夏侯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倔强:

“秦军初胜,反来议和,其中必有缘故。将军断不可与之讲和!”

桓石虔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按在案沿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帛书都跳了起来。

他盯着夏侯澄,目光里带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哼,不与之讲和,难道还与之死磕?谢玄他们不日都要拿下徐州了,可我们呢?还被牢牢钉在这襄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等陷入今日之僵局,还不是拜尔等败仗连连所赐?”

夏侯澄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暗道你当初在沔水边不也是损兵折将、差点马失前蹄么,今日倒来嫌我失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将那口堵在喉头的浊气压了回去。

赵统见气氛僵持,赶紧侧过身来,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将军,那尹纬之言,虽有离间之意,却不无道理。将军可召郭铨将军问问王军虚实,再做计议。”

桓石虔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平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朝帐门方向摆了摆手:

“传郭铨。”

片刻后,郭铨被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去,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短褐,面色还带着被俘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还算亮着,走进帐中时腰背也没有佝偻。

他在帐中站定,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罪将郭铨,拜见将军。”

桓石虔没有让他多礼,目光落在他面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本将问你,王曜气度如何,王军可还有与我大战之力?”

郭铨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分量,又像是在把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海里过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缓缓道:

“王曜衣不纨绮,性简率,与士卒同甘共苦,能得人死力。其营中号令严明,无一人敢喧哗。其军虽有损伤,然军容整肃,矛戟排列如林,将军仍不可小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