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十面埋伏(上)

翟辽带着前锋在空营中左冲右突。

他往东冲被盾墙逼回来,往西冲被骑兵堵回去,往南冲迎面便是一轮箭雨。

他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有人丢了兵刃跪在地上,有人倒在泥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第三次被逼回原处时身边只剩下了几百骑,那些人都带着伤,有的马匹已经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趴在原地喘气。

翟辽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麻布袖口浸得发暗,他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是攥着长矛的手又紧了几分。

慕容凤那边的处境稍好一些。

他冲进营盘东侧时便察觉不对,那些帐篷底下干干净净连个灶坑都没有,地面被踩得板结发硬,分明是有人提前在这片地面上来回踩踏过。

他没有像翟辽那样继续往深处突进,而是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准备从原路退回。

可就在他拨转马头的那一瞬,坡脊上忽然涌出了一道灰青色的阵列。

那阵列压下来的速度快而不乱,步幅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似是早就等着他往这个方向败退。

毛秋晴骑在乌骓马上,手中长刀横在鞍前,青灰色的细鳞甲在火光中泛着一层幽沉的光。

她盯着火光中那道正在后撤的身影,目光平直,侧过头对身后说了一声:

“全军围上,莫放走一个敌人!”

那声音清脆洪亮,却传出去很远,她身后那几个传令兵同时拨马散开往各幢方向传令。

甲军从坡脊上压下来,步子又快又稳,几乎每一步都踩着鼓点。

前排的刀盾手蹲身举盾,盾沿压到膝盖高度,后面的长矛手、长戟手将矛杆、戟杆架在盾沿上方,矛尖斜指前方形成一个微微倾斜的刺面。

弓弩手列在两翼的矮坡上先放了两轮箭,箭矢越过前排盾墙落在慕容凤的后队中,射翻了后队的几十个骑卒。

那些中箭的从马背上栽下去,被后面涌上来的马匹踩踏过去,惨叫声被马蹄声盖住了大半。

然后刀盾兵推进,前排的盾牌连成一道活动的墙壁,将慕容凤的退路一点一点封死。

慕容凤的亲兵拼死反扑,挥着兵刃往盾墙上砍、捅,兵刃磕在铁面上溅出一串串火星,可砍开一道口子便有新的盾牌补上来。

有几十个亲兵试图从侧面绕过去偷袭弓弩手,可刚绕出几步便被甲军外侧的戟手截住,长戟勾住人腿将人拖下来按在泥地里捅死。

凌大跟在毛秋晴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面铁盾。

他一步不离地守在毛秋晴侧后方,毛秋晴催马突进时他跟着突进,毛秋晴勒马观战时他便在她侧后方勒住马,目光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的动静。

方才有一支流矢从侧面射过来擦着毛秋晴的肩甲飞过去钉在她身后的泥地里,凌大当即策马横挡了一步,用自己的马身挡住了那个方向的射角,直到确认那个方向的弓弩手已经被甲军的阵型压制住了才退回原位。

慕容凤在被围的间隙中看清了对面那面旗号。

火光中那个“毛”字被照得若隐若现,他似乎认出了骑在乌骓马上的那个身影。

当年偷袭硖石堡时,据闻王曜身边一个叫毛秋晴的女将便出力甚大,如今又是她带着更齐整的阵势将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他想起毛当在枯柳坡中箭倒下去时那不甘的侧影,想起自己当时勒着马站在坡顶俯视那道倒下去的身影时的无边快意。

此刻那些快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团滚烫的怒气堵在胸口。

小主,

他勒住马,手中长矛指向毛秋晴的方向,嘶声喊道:

“毛家女!汝叔父就是死在本将手里!你但凡还有几分血性便来取凤某的性命!

毛秋晴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刀往前一指。

甲军的阵列便又往前压了一步,弓弩手的第三轮箭射了出去,慕容凤身边的亲兵又倒下了一片。

慕容凤挥矛格开了几支流矢,可他的坐骑已经跑不动了,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颈上那道被流矢划破的口子,血正顺着鬃毛往下淌,他知道这匹马撑不了太久了。

山坡高处,王曜立在一道土坎后面俯瞰着整片战场。

火光将坡下的局面映得分明,翟辽的人马被堵在空营中越缩越紧,翟真那支侧翼被止戈骑截成两段,而慕容凤虽然被毛秋晴的甲军缠住却仍在竭力挣扎,好几次几乎撕开阵列冲出去。

他身边站着都贵和窦滔,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俯瞰着坡下那片火光与血光交错的地带。

都贵的目光一直追着坡腰那道正在秦军阵列中左冲右突的身影,看了许久才侧过头对窦滔低声道:

“那就是杀了毛当将军的慕容凤?果然有些手段,换了别人被围成这个样子早该垮了,他却还能撑到现在。”

窦滔也点了点头:

“此人确实不凡,难怪能掀起这般风浪。”

张五虎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被几个亲卫围着。

他方才亲眼看着连霸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将翟真的后路截断,又看着毛秋晴、陈儁、许胄等率领各自人马,从坡脊上压下来,快速而又稳当地将慕容凤的五千人围死在坡腰。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好一阵子,目光在坡下那片火光中来回扫了几遍才松开手,而自己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

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

翟真拨转马头时,左肋下那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不去理会,只将手中那杆长矛横过来,矛杆压在鞍桥上,攥着矛身中段,往身后的亲兵队列扫了一眼。

坡下那片空营中,翟辽的旗号还在火光里时隐时现。

那面“翟”字小纛被烟熏得发黑,边缘已经烧卷了,可旗杆还竖着。

翟真认得那杆旗,是自己亲手削的枣木杆,削了三日才削直,上头缠的麻绳还是翟辽入秋时新换的。

“跟我压下去!”

翟真朝身后吼了一嗓子。

他身后跟随的亲兵只剩下三百来人,马匹多半带伤,有一半人连矛都丢了,攥着环首刀跟着他往坡下冲。

翟真一马当先冲进那片被秦军弓弩手轮番洗礼过的空地,迎面便撞上了两个正在收拢溃卒的秦军队主。

那两人见他来势汹猛,各自举盾往中间一合,盾沿碰在一处发出一声闷响。

翟真一矛刺在盾面上,铁尖擦着盾面滑开,在盾面上刮出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