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血火荥阳(下)

“老子把整个郡衙翻遍了,后堂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余蔚和他那些狗腿子,全从这狗洞钻出去了!那石门是从里面合上的,老子用矛撬、用刀砍、让人拿杠子撞,都弄不开!这石门厚得很,两侧的壁槽又嵌得死紧,一时半会儿根本别想动它分毫!”

闻言,韩范脸色铁青地蹲下身,凑近石缝往里面望了一眼。

地道不宽,只容两人并行,石阶往下约莫走了二十来级便没入黑暗。

他伸手在那道石门边缘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泥,石门的边缘与石壁之间只有一线之隙,连根手指都伸不进去。

他又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些脚印的走向,便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他转过身,盯着段宏那张被怒火烧得发红的脸,沉声道:

“老段,咱们早就有言在先,入城后当直扑郡衙、兵营、武库、粮仓等处,你倒好,入城之后反而纵兵烧杀,南大街烧了半条街,东巷也点了十几处火头。城中守军本不算多,若你依先前所约,那余蔚纵有地道,又岂能从容逃走?可你偏要一路烧过来,火光冲天,喊杀震耳,那老贼早得了消息,这才有了工夫从地道溜走!”

段宏本就在气头上,一听韩范这话,当即把长矛往地上一顿,怒气腾腾道:

“老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几间破屋吗?弟兄们辗转几千里,风餐露宿,死伤了多少?如今进了城,让他们出出气,又怎么了?不烧不杀,那帮幽州老卒谁肯给你卖命?再说了,不烧杀,怎么震慑城中守军?不烧杀,咱们能半个时辰便拿下郡衙?你倒好,不体谅老子就算了,还横鼻子竖眼地说风凉话,你若有火,自个找个没人的地方,拿脑袋撞墙去!”

韩范面色更沉,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再开口,后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幽州队主从后巷缺口处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冲到段宏面前叉手道:

“将军!大事不好!西面城门方向有大队人马杀进来了!旗号看不真切,但来势极猛,前锋已快杀到十字街口!”

段宏面色骤变。

韩范也猛地转过头,盯着那队主:

“多少人马?什么旗号?”

那队主喘着粗气:

“前锋少说也有数千,旗号看不清,可看那阵势,甲械精良,队列严整,不像是荥阳守军!末将估摸.....应该是洛阳兵马!”

段宏与韩范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场争执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压了下去。

段宏一把攥起长矛,大步朝堂外走去,边走边朝院中那些正在翻找的骑士厉声喝道:

“都别找了!跟我去西门!”

韩范也紧随其后,出了郡衙大门,翻身上马,可却是带着他那三百余骑沿前街往南疾驰。

.....

王曜的兵马是从西门杀入的。

许胄与陈儁各领三个军,连霸领止戈骑,合计万余精锐。

西门的守军在余蔚逃跑后便已溃散,城门大开,王军的先头部队遂得以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陈儁率左翼三个军沿城北官道向东推进,直插粮仓方向。

他行至半途,正撞上段宏留在粮仓守粮的千余幽州骑卒。

那些骑卒虽然剽悍,却正在忙着搬运粮袋、翻捡仓廪,甲胄不全,队形散乱,被陈儁的三个军一冲便垮了阵脚,纷纷往粮仓深处溃退。

陈儁麾下的军主何泰率本部从侧翼包抄,将粮仓后门堵住,千余幽州骑卒进退不得,大半弃械投降,余者战殁或溃散。

樊大率领的另一军则沿城中横街往东横扫,一路收拢俘虏、扑灭火头。

他行至郡衙前街时,正遇上刘起部千余骑从南大街折返,两军狭路相逢,樊大也不答话,当即命麾下刀盾兵举盾列阵,长矛手与长戟手从盾隙间探出矛尖、戟尖,弓弩手列在阵后。

刘起见对方阵列严整,比方才城中那些守军强出不知多少,心中虽惊,却仍仗着兵力相当,催马率骑冲阵。

樊大却不急着接战,只让前排刀盾兵稳住阵脚,待刘起的骑卒冲到五十步内,阵后的弩兵同时扣动扳机,数百支弩矢破空而出,将冲在最前的百来骑射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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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起肩上中了一矢,箭头嵌在甲片缝隙里,他咬牙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却仍嘶吼着催马前冲。

樊大见其悍勇,便令长矛手前压,骑卒撞上矛墙,连人带马被捅翻在地,后面的想退,被两侧包抄过来的戟手勾住马腿,纷纷坠马。

刘起连杀数人,终被樊大麾下一个幢主带人围住,一矛杆扫在腿弯上,将他掀翻在地,几柄长戟同时指住他的咽喉,他这才松了手,被反绑了押下去。

连霸的止戈骑从西门内侧沿横街向东疾驰,马蹄踏在石板上震得两侧铺面的檐瓦簌簌落灰。

他行至城东十字街口时,正撞上段宏亲率的千余幽州突骑从郡衙方向奔来,两彪骑兵在街口对撞,一时矛槊相交,杀声震天。

段宏的幽州骑卒虽悍勇,然止戈骑的骑士甲械更为精良,人人着明光铁铠,腰悬环首刀,马鞍旁挂着角弓,马匹也是漠南良骏,比幽州骑卒胯下那些杂色战马亦不遑多让。

连霸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接连刺翻三个迎面冲来的幽州骑卒,矛尖上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却在马上稳住身形,大喝一声:

“止戈骑!随我来!”

六百余骑如一道铁流从十字街口切过,将段宏的骑队拦腰截断,前队往南溃散,后队往北奔逃,段宏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被连霸一矛杆扫中左肩,半个身子歪在马背上,被止戈骑的骑士一拥而上,从马上拽了下来,就地绑了。

将段宏绑了之后,连霸命人把他拖到街口的老槐树下看住,自己却顾不上多留,止戈骑还要继续向东追击那些溃散的幽州残骑,带着俘虏实在不便。

正好胡麻子本幢随何泰一路清扫残敌,此时恰好赶到十字街口,连霸便将段宏连同几十个生擒的幽州骑卒一并交给了胡麻子,嘱他暂行看押,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止戈骑往东面巷陌深处追去了。

毛德祖所在的乙军一幢随许胄突入城西门后,沿城中横街往南横扫,行至南大街中段时正撞上刘起部溃散下来的数百骑。

那些骑卒失了主将,乱哄哄地往南门方向跑,毛德祖也不急着追击,只将本幢弓弩手列在街心,待那数百骑冲到百步之内,一声令下,弩矢齐发,将前头几十骑射翻。

后面的骑卒见南门方向火光未灭,又有弩矢拦路,便纷纷弃械下马,蹲在街两旁举手求饶。

毛德祖带人上前收拢俘虏,将那些骑卒驱到墙根下看住,又命人将南门内的火头扑灭,免得火势蔓延到俘虏群中。

他自己则带了两队人沿南大街东侧巷陌往东搜检,正撞上韩范率领的残兵百余骑从郡衙方向折返。

韩范见前方街口涌出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卒,当先一面“毛”字小旗在火光中翻卷,心中便是一沉,知道遇上了硬手。

他当即勒马,朝身后骑士喝道:

“不要恋战,速往东巷退!”

百余骑拨转马头便往东面巷口涌去,毛德祖率部紧追不舍,在东巷中段将韩范的后队截住,百余骑被围在巷中,进退不得。

韩范见势不妙,翻身下马,将手中长矛往地上一插,朝毛德祖高声喊道:

“莫要动手!我乃安平韩范,是你们王使君的太学同窗!我要见王使君!”

毛德祖勒住马,在火光中打量了韩范一眼,见他虽然蓬头垢面,身上那件赭黄短褐也沾满了灰烬与泥浆,可说话时脊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不像寻常溃兵那般慌乱。

他朝身后一挥手,让士卒将韩范那百余骑围住但暂不动手,自己策马上前两步,沉声道:

“你说你是我家使君的太学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