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其母韩氏,更非寻常女流,虽年事已高,却巾帼不让须眉。彼时我军日夜猛攻,城中丁男已悉数登城御敌,人力捉襟见肘。那韩氏竟亲率家中婢女百余人,并发动城中妇女,在城西北角原先墙体薄弱之处,另筑起一道长二十余丈、坚固异常的新城墙!硬生生将我军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堵死,如今襄阳军民,皆称此段新城墙为‘夫人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军猛攻西北角,付出惨重代价,眼见破城在即,却被这‘夫人城’当头拦住,寸步难进,将士们血染城墙,却难撼其分毫……”
王曜与周围凝神倾听的徐嵩、邵安民等人,闻得“夫人城”之事,皆为之动容。
一老妇,于危急存亡之际,竟能挺身而出,率众筑城,保全一城生灵,此等胆识与气概,足以令无数须眉汗颜。
慕容农继续道:“外城与中城之间,还有诸多堡砦,互为犄角,朱序防守得宜,又时常派遣小股精锐趁夜出城偷袭,焚我粮草,扰我营垒,令我军防不胜防,伤亡日增。长乐公麾下大将苟苌见此情形,曾进言道:‘今我以十倍之众,积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内于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何为促攻以伤将士之命?’”
王曜闻言,眉头微蹙:
“此乃围城久困之策,虽可减少攻坚伤亡,然则迁延时日,耗费国力,且掠徙百姓,恐失荆楚人心。”
“子卿所见极是。”
慕容农点头:“然当时攻坚不利,伤亡惨重,长乐公亦不得不采纳此策。如今已分遣步骑五万,由苟池、石越、毛当等将统领,南下江陵一带扬威耀武,以震慑晋荆州刺史桓冲,使其不敢北上救援襄阳。同时,大军主力仍围困襄阳,并开始迁徙襄阳周边百姓往许昌、洛阳等地,意图断绝襄阳外援与粮源。”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沉:
“然则,自春徂秋,我军挥师十七万有余,顿兵坚城之下,耗时经年,损兵折将,却未靖全功,仅得一座残破外城,主力仍被阻于中城与夫人城之外。此等战绩,自天王即位以来,可谓……史无前例。”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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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对此,已是议论纷纷。”
慕容农抬眼看了看长安方向,低声道:
“听闻御史台已有风闻,即将上表弹劾长乐公苻丕,指其劳师糜饷,迁延无功……如今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啊。”
王曜默然,他虽远在太学,亦能从日渐加重的赋税、杨安伤重返京等事中,感受到这场战事带来的压力。
如今亲闻慕容农所述前线窘境,更觉心头沉重。
襄阳一战,竟成了吞噬大秦国力与士气的无底洞,而朝中对此的不满,显然也已积累到了极点。
天王的混一之志,朝臣的功名之心,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为金色的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
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田间的禾捆堆积如山,散发着谷物成熟的醇香。
慕容农看了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对裴元略及王曜等人拱手道:
“裴公,子卿兄,诸位,天色已晚,农需得从东门直接返回府邸,就此别过。”
裴元略颔首道:
“郎君辛苦,今日相助,老夫代诸生谢过。”
王曜亦起身相送,想起一事,笑道:
“慕容兄,你那卷《尉缭子》孤本,可还在我处妥善保管。你既已回长安,记得早日来取,再晚些,若被我翻烂了,或是见猎心喜,起了贪念,可不还你了!”
慕容农闻言,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兄说哪里话!书赠知己,方得其所。足下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