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水榭惊澜

他本就对一时冲动打了女儿颇为后悔,此刻被王曜借题发挥,反客为主,倒像是他成了理亏之人,内心憋屈至极,却又无从反驳。

他身着官服,本欲以势压人,却不料反被对方在“理”字上占了上风。

他只得重重一甩袖,绛色官袍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强行转移话题:

“哼!巧言令色!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王曜,你既承认此事系你所为,也口口声声要承担责任,那便拿出个章程来!此事,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莫非就想就此含糊过去不成?”

王曜见董迈气势已馁,知他心中已默许了自己与董璇儿的关系,只是面子上仍需一个台阶。

他不再纠缠掌印之事,转而面向董迈,神情郑重,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恳而坚定:

“事已至此,只要璇儿她愿意。”

他说着,侧首看了一眼泪眼婆娑却目光殷切的董璇儿,心中更定。

“也只要县尊不嫌弃王曜出身寒微,功名未彰,晚辈这便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回华阴老家,禀明家母,请她老人家尽快安排,进京商议,早日将我与璇儿的婚事办了,以正名分,安定人心。不知县尊与……璇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董迈与董璇儿俱是愣住。

他们原以为王曜即便肯负责,也必会经过一番纠结、权衡,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直接便说要明媒正娶。

董迈怔忡片刻,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目光澄澈的少年,再对比自己这一身象征权力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尴尬的官袍,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不喜王曜过于清高刚直的性子,亦对其寒门出身略有微词,但观其才学、胆识,尤其是此刻展现出的担当与决断,不知强上那张太守的公子多少倍。

女儿能得此归宿,虽过程不堪,结果却似乎……并不算太坏。

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捋了捋短须,沉吟道:

“嗯……你若果真如此想,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算是默许了。

董璇儿更是喜极而泣,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只觉得浑身轻松,连脸颊上的掌印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王曜见董迈态度软化,心中亦是一松。

他走到董璇儿面前,无视一旁众人目光,执起她微凉的双手,低声温言道:

“璇儿,此前……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安心在府中静养,勿要忧思过度,一切有我。”

他目光扫过她微隆的小腹,语气愈发柔和。

“照顾好自己,便是……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待家母抵京,诸事便可定夺。”

董璇儿泪眼朦胧,望着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眸,只是不住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化作滚烫的泪珠。

王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随后,他转身对董迈与秦氏再次拱手:

“县尊,夫人,此事既已商定,晚生便不再叨扰,即刻回去准备,晚生告辞。”

董迈此刻心情复杂,既觉解决了心头大患,又因方才被王曜气势所压而有些悻悻然,只摆了摆手:

“去吧,望你言而有信。”

王曜再次看了董璇儿一眼,递过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便转身大步离去。

刚走出水榭不远,便听身后一个带着几分稚气与兴奋的声音喊道:

“姐夫!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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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停步回身,见是那个半大少年蹦跳着追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待其近前,问道:

“你是璇儿的弟弟?”

董峯跑到他面前,用力点头,咧嘴笑道:

“嗯!我叫董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脸崇拜。

“姐夫,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爹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我往常要是犯了错,动辄非打即骂,刚才他还打了姐姐呢!没想到被你三言两语,说得他哑口无言,连他那身官皮都好像没那么吓人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边说边比划,神情活泼,毫无心机。

王曜见他性情爽直,不似其父那般城府深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笑道:

“峯弟过奖了,为人处世,但求问心无愧,据理力争罢了。权势官服,终是外物。你年纪尚小,更当勤勉向学,明辨是非,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董峯用力点头:

“嗯!我记下了!姐夫,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啊!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那几只鹞鹰!”

他对这个敢跟他那当官父亲叫板、又即将成为他姐夫的少年英杰充满了好奇与亲近。

两人边说边笑,一同向府门走去。

王曜见这少年天真烂漫,也暂时抛开了心中纷扰,与他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的课业喜好,还邀请他日后得便可来太学找他,自己带他去练习射箭云云。

董峯见王曜毫无架子,言谈风趣,更是欢喜,只觉得这个姐夫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强了不止百倍。

送至府门,王曜止步,对董峯道:

“峯弟,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好生读书,也……多陪陪你姐姐。”

董峯笑嘻嘻地应了:

“知道啦,姐夫!你路上小心!”

目送王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父亲董迈不知何时已站在影壁旁,那身绛色官袍尚未换下,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董峯吓了一跳,就想溜走。

“站住!”

董迈喝住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那小子给你们姐弟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上赶着‘姐夫’、‘姐夫’地叫得亲热!我董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们姐弟丢尽了!真是气煞我也!”

他一身官服,本应威严,此刻却因气急败坏,显得有些滑稽。

董峯却浑不在意,兀自吹着轻快的口哨,一溜烟跑向自己的院落,只留下董迈一人站在原地。

望着儿子消失的背影,想着今日在水榭被王曜那小子反客为主、又被自家儿子“背叛”的情景,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郁结之气无处发泄,直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唯有那“丢人”、“气煞”几个字在喉头翻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憋屈与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