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所有温存与承诺,敲响了丧钟。
侮辱?
刘备站在原地,仿佛被这两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耳边嗡嗡作响。
侮辱……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二人之前的画面:
新婚时她羞红的脸颊,练武场边她递来的汗巾,灯下共读时她靠在他肩头的温度,床笫之间彼此的喘息与交融……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亲密无间,那些他曾经最珍视的柔情蜜意……
此刻,在她眼里,竟全都成了…… 侮辱。
自嘲的笑意,一点一点,爬满了他疲惫而痛苦的脸庞。
原来,当他默许了算计江东的谋划时,当他试图用权力和身体去束缚她时,他们之间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情意,便已在香儿心中彻底死去,并且腐烂成了她最憎恶的东西。
此刻,刘备终于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不堪,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经像火焰一样照亮过他生命的孙尚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混乱、痛苦和欲念瞬间退去,迅速被威仪与克制所取代。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方才在纠缠中凌乱的衣襟,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狼狈不堪、却挺直脊背与他决裂的女子。
“好。”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宽容与决断;
“既然孙小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刘备,便如你所愿。从此刻起,你我不再是夫妻,你也不再是蜀营的刘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染血的唇和被撕破的衣襟:
“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言行失当,鲁莽唐突了,我刘备在此致歉。但我不会杀你,也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强迫于你。”
“孙小姐,请自便吧。”
说罢,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自己的决心,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将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一起抛在了身后。
然而,刘备那挺直的背影之下,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刚刚脱口而出的“不杀你”——
究竟是因为内心深处的不舍与旧情,还是因为理智在瞬间权衡后,觉得江东郡主的身份,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更能成为未来与孙氏周旋时一枚潜在的、有用的筹码?
这一夜,刘备的帅帐灯火未熄。
诸葛亮悄然入内,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冷静地分析眼下局势:
“主公,刘夫人身份特殊。放其归吴,恐纵虎归山,于我军未来取荆州、固联盟皆是不利。若能留之,即使不为所用,亦可为质。”
“为质”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刘备纷乱的心绪。
他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面上看不出表情,情感与理智在内心激烈交锋。
就在他眉头紧锁,权衡利弊,几乎要被理智说服,准备默许诸葛亮“留人为质”的建议之时——
“报——!!!”
一名随从连滚爬爬地冲入帐中,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恐:
“主公!不好了!刘夫人她……她不见了!看守的弟兄被打晕,马厩里少了一匹快马!”
“什么?!”
刘备霍然起身,案上的茶杯被带倒,茶水泼了一地。
一股混杂着震惊、慌乱、以及事情脱离掌控的巨大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她竟然真的走了?如此决绝,如此迅疾!她身上的伤……她虚弱的身体……她怎么能……
无数念头冲撞着他的大脑,但很快,他迅速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深吸几口气,缓缓坐回座位,双手撑在案上。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必惊慌,也不必去追了。”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飘忽:
“她大约是……心念故土,回去了。既然她去意已决,便由她去吧。我刘备,岂是强留妇孺之人?”
但这番话,是说给帐内众人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在努力维持那个“仁德宽厚”、“重情重义”的刘皇叔形象,哪怕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待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众随从躬身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
刘备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怒火、不甘,还有一丝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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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抓起挂在帐边的弓和箭囊,悄无声息地溜出大营,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东南——
江夏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他脑中沸腾的乱麻。
懊悔、不甘、愤怒、慌乱、恐惧……
种种情绪交织撕扯,让他几乎窒息。
马蹄疾驰,他却感觉自己在坠向无底深渊。
直到,前方城门在望,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正伏在马上,朝着缓缓开启的城门缝隙冲去!
那么快,那么决绝,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要彻底挣脱与他刘备有关的一切!
就在那一瞬间,刘备所有的犹豫、挣扎、伪装的仁义,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占有欲、控制欲所吞噬!
可他怕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曾经鲜活明艳的“香儿”,还是“孙郡主”这个身份带来的战略价值?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或许,此刻,他只想让这个背叛他、逃离他的女人,付出代价!
“嗖——!”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死亡轨迹,精准无比地,狠狠贯入了那个毫无防备的、纤细的背影!
“呃啊——!”
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刘备看到那马上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地伏了下去,身下的马匹也受了惊,发出不安的嘶鸣,眼看就要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