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曲误周郎

而前方,小乔站在周府门前,回头向他们招手,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她轻轻抬手,扣响了朱红色的木门——“咚、咚”。

小乔本以为这宅子多年未人居住,没想到门扉后竟传来一阵动静。

“是谁?”

是一道年迈却仍中气十足的男声。

小乔一愣,连忙停手,回头看向周瑜,眼中满是歉意与惊讶:“有人住?”

周瑜蹙眉,却并未慌乱。他缓步上前,轻轻把小乔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下一刻,“吱呀”一声,木门缓缓被人从内拉开。门缝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衣着朴素,面上皱纹纵横,手中还握着一柄扫帚。

他愣愣地看着门外的男子,瞪大眼睛,嘴唇颤了几下,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公瑾?”

周瑜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堂叔。”

老者手中扫帚一颤,忽然便红了眼眶。原本佝偻的身子竟直了几分,嘴唇颤了又颤,终于哽咽出声: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再回来了……”

周瑜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扶住他那摇晃的肩膀。

“我……回来看您,也看看……爹娘。”

老者——正是周瑜的堂叔,周父的堂弟,自周瑜父母离世后,便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宅子。

这数十年间,庭院无人修缮,田契已转交他人,唯有这座宅邸,他不曾离去一步。

堂叔连忙侧身让出门来,口中不停念叨:

“快进屋、快进屋……这老宅许久无人,这门扇一推都快掉下来了……好在你还记得它。”

周瑜牵着小乔的手,踏进那扇门,落脚在熟悉却又沉寂了许久的地面上。

屋檐低垂,院中寂静,一株老杏树依旧挺立在正院中央,枝干虬曲,叶芽初绽。树下石凳青苔斑驳,斑斑点点间,是他少年时读书乘凉的痕迹。

更前方,是一座半封的小亭,红砖铺就,绿瓦覆顶,亭柱上残留着褪色的对联字迹,隐隐还能辨出“杏林春暖”四字。

周瑜停步,目光落在亭前那一块残旧青石上,神色忽然静了下来。

这宅中陈设极为简朴,桌几椅榻皆是原木所制,年岁久了,边角早已磨得圆滑,木色泛黄。

案上仍供着一尊香炉,炉口虽积灰,却分明有人每日擦拭。

堂叔笑呵呵地跟在后头说道:

“这些年我都住在这宅中,屋内摆设一点未动。你母亲当年最喜那张琴案,我每日都擦一遍;你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我也垫了厚垫子护着;那棵杏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偷摘嫩芽吃,摔了下来你娘心疼得要命,我便替你挨了一顿训……”

说到这里,他笑着,却眼角泛红。

“那亭子,你父亲亲自监工建的,说是给你弹琴读书用。你走后,我年年都补砖,哪怕下雨塌了边,我也把它一块块接回去。”

每一句话,似平淡,却仿佛一锤一锤,敲在周瑜心头。

他缓步走到那棵杏树下,伸手轻轻抚摸树干,那粗糙的质感与年少记忆一模一样。

眼神微沉,他低声道:

“多谢堂叔……这些年辛苦了。”

堂叔摆摆手,背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就怕你回来找不到家。”

小乔从屋中走出,站在亭前,望着院中那一树新绿,又看向那在树下沉思的丈夫。

她轻声走到周瑜身边,低低唤了一句:“公瑾。”

周瑜回神,看向她。

小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这一刻,旧宅无言、春风不语,院中的一切皆归于静谧。

可那被记忆尘封的角落,终因他们的归来,而重新被点亮。

这时,院落东边的练武场中,传来阵阵金属轻响。

原来,阿吉早已看中了角落里那片旧武库,那里并未封锁,陈列着数十件历经岁月洗礼的兵器,或悬挂于木架之上,或整齐叠放在竹柜之中,斧、戟、长枪、短剑一应俱全,刀刃虽已略钝,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哇——!”阿吉欢呼一声,像只兴奋的小鹿奔过去,挑起一柄重剑,手臂一沉,“咿呀”一声差点跌坐下去。

“这剑怎么这么重……”他一边咬牙坚持,一边又掂了掂身旁的长枪,眼睛都发亮了。

而另一侧,周瑜与小乔仍站在院中杏树之下。

小乔听见阿吉的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抬眸望着周瑜那静谧如水的神情,不禁轻声问道:

“公瑾小时候,可也像阿吉这般调皮?”

周瑜一愣,随即嘴角一挑,眼中浮出几分无奈与笑意。

“自然是调皮的。”他说着低头看她,“方才堂叔说我偷吃杏叶……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小时候我常常翻墙去邻家偷果子,被人追着打回来,回到家还死不认账。”

“可我父亲不同,他总能知道真相。”

说到这里,周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柔缓中透着一丝沉静的肃穆。

“他一向严厉。先生罚我站一炷香,他便罚我抄书一百遍。我幼时学琴,一开始贪玩不肯练,他把那把古琴摆在我床前,三日不许收走……可我也因此,练就了现在的琴艺。”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杏树枝头那被风轻拂的嫩叶,眼神微远:

“我能有今日,父亲,是功不可没的。”

小乔听着周瑜的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意。他语气虽平静,眼神中却掩不住深处那抹淡淡的沉重,分明是将年少的压抑与失落深藏于心。

她不忍周瑜再陷入回忆之中,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轻轻一笑,柔声岔开话题道:

“那……公瑾将来,是否也会做那样严格的父亲呢?”

周瑜一怔,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缓缓浮现,摇头说道:

“怎会?我啊,定然做个慈父,我才不舍得让我的孩子,吃我那时吃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