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前方,小乔站在周府门前,回头向他们招手,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她轻轻抬手,扣响了朱红色的木门——“咚、咚”。
小乔本以为这宅子多年未人居住,没想到门扉后竟传来一阵动静。
“是谁?”
是一道年迈却仍中气十足的男声。
小乔一愣,连忙停手,回头看向周瑜,眼中满是歉意与惊讶:“有人住?”
周瑜蹙眉,却并未慌乱。他缓步上前,轻轻把小乔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下一刻,“吱呀”一声,木门缓缓被人从内拉开。门缝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显露出来。
那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衣着朴素,面上皱纹纵横,手中还握着一柄扫帚。
他愣愣地看着门外的男子,瞪大眼睛,嘴唇颤了几下,才迟疑着开口:
“你是……公瑾?”
周瑜轻轻点头,嗓音低沉:“堂叔。”
老者手中扫帚一颤,忽然便红了眼眶。原本佝偻的身子竟直了几分,嘴唇颤了又颤,终于哽咽出声: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不再回来了……”
周瑜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扶住他那摇晃的肩膀。
“我……回来看您,也看看……爹娘。”
老者——正是周瑜的堂叔,周父的堂弟,自周瑜父母离世后,便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宅子。
这数十年间,庭院无人修缮,田契已转交他人,唯有这座宅邸,他不曾离去一步。
堂叔连忙侧身让出门来,口中不停念叨:
“快进屋、快进屋……这老宅许久无人,这门扇一推都快掉下来了……好在你还记得它。”
周瑜牵着小乔的手,踏进那扇门,落脚在熟悉却又沉寂了许久的地面上。
屋檐低垂,院中寂静,一株老杏树依旧挺立在正院中央,枝干虬曲,叶芽初绽。树下石凳青苔斑驳,斑斑点点间,是他少年时读书乘凉的痕迹。
更前方,是一座半封的小亭,红砖铺就,绿瓦覆顶,亭柱上残留着褪色的对联字迹,隐隐还能辨出“杏林春暖”四字。
周瑜停步,目光落在亭前那一块残旧青石上,神色忽然静了下来。
这宅中陈设极为简朴,桌几椅榻皆是原木所制,年岁久了,边角早已磨得圆滑,木色泛黄。
案上仍供着一尊香炉,炉口虽积灰,却分明有人每日擦拭。
堂叔笑呵呵地跟在后头说道:
“这些年我都住在这宅中,屋内摆设一点未动。你母亲当年最喜那张琴案,我每日都擦一遍;你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我也垫了厚垫子护着;那棵杏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偷摘嫩芽吃,摔了下来你娘心疼得要命,我便替你挨了一顿训……”
说到这里,他笑着,却眼角泛红。
“那亭子,你父亲亲自监工建的,说是给你弹琴读书用。你走后,我年年都补砖,哪怕下雨塌了边,我也把它一块块接回去。”
每一句话,似平淡,却仿佛一锤一锤,敲在周瑜心头。
他缓步走到那棵杏树下,伸手轻轻抚摸树干,那粗糙的质感与年少记忆一模一样。
眼神微沉,他低声道:
“多谢堂叔……这些年辛苦了。”
堂叔摆摆手,背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就怕你回来找不到家。”
小乔从屋中走出,站在亭前,望着院中那一树新绿,又看向那在树下沉思的丈夫。
她轻声走到周瑜身边,低低唤了一句:“公瑾。”
周瑜回神,看向她。
小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这一刻,旧宅无言、春风不语,院中的一切皆归于静谧。
可那被记忆尘封的角落,终因他们的归来,而重新被点亮。
这时,院落东边的练武场中,传来阵阵金属轻响。
原来,阿吉早已看中了角落里那片旧武库,那里并未封锁,陈列着数十件历经岁月洗礼的兵器,或悬挂于木架之上,或整齐叠放在竹柜之中,斧、戟、长枪、短剑一应俱全,刀刃虽已略钝,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哇——!”阿吉欢呼一声,像只兴奋的小鹿奔过去,挑起一柄重剑,手臂一沉,“咿呀”一声差点跌坐下去。
“这剑怎么这么重……”他一边咬牙坚持,一边又掂了掂身旁的长枪,眼睛都发亮了。
而另一侧,周瑜与小乔仍站在院中杏树之下。
小乔听见阿吉的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抬眸望着周瑜那静谧如水的神情,不禁轻声问道:
“公瑾小时候,可也像阿吉这般调皮?”
周瑜一愣,随即嘴角一挑,眼中浮出几分无奈与笑意。
“自然是调皮的。”他说着低头看她,“方才堂叔说我偷吃杏叶……那可不是一次两次。小时候我常常翻墙去邻家偷果子,被人追着打回来,回到家还死不认账。”
“可我父亲不同,他总能知道真相。”
说到这里,周瑜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柔缓中透着一丝沉静的肃穆。
“他一向严厉。先生罚我站一炷香,他便罚我抄书一百遍。我幼时学琴,一开始贪玩不肯练,他把那把古琴摆在我床前,三日不许收走……可我也因此,练就了现在的琴艺。”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杏树枝头那被风轻拂的嫩叶,眼神微远:
“我能有今日,父亲,是功不可没的。”
小乔听着周瑜的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意。他语气虽平静,眼神中却掩不住深处那抹淡淡的沉重,分明是将年少的压抑与失落深藏于心。
她不忍周瑜再陷入回忆之中,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轻轻一笑,柔声岔开话题道:
“那……公瑾将来,是否也会做那样严格的父亲呢?”
周瑜一怔,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缓缓浮现,摇头说道:
“怎会?我啊,定然做个慈父,我才不舍得让我的孩子,吃我那时吃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