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不想与杜若有过多牵扯,此女太过危险难测,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一旦沾染,恐难轻易摆脱。
周瑜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心中对明日的会面,已然蒙上了一层深深的戒备。
……
夜色如墨,将杜府庞大的院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唯有偏院一角的练武场还亮着灯火,映照着一个凌厉腾挪的身影。
杜若已换下了白日那身精心模仿的清新襦裙,穿着一套紧身的玄色练功服,墨发高高束起,手中长剑寒光闪烁。
她的剑招狠辣迅疾,每一式都带着未散的怒意与隐隐透出的杀机,剑锋破空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日里在周瑜那里积攒的嫉妒与不甘,此刻尽数化作了这凌厉的剑势,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撕碎。
良久,她一套剑法练完,收势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在灯火下显得冰冷而幽深。
就在这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练武场的边缘,对着杜若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声音低沉:“小姐。”
杜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做这暗探,已有多久了?”
那黑影头垂得更低,恭敬回答:
“回小姐,整整三年。”
杜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名暗探,“很好。如今,替我查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彻骨的寒意:
“去查清楚,那位周夫人——江东乔家的二小姐,她如今,究竟身在何处。我要知道她的确切位置,身边有多少护卫,境况如何。打听清楚所有细节后,立刻向我复命。”
“是!属下遵命!”
“记住,”杜若的声音陡然转冷,补充道,“此事,只需向我一人汇报。若走漏半点风声……”
她虽未说完,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威胁,让地上的暗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应道:“小姐放心,属下明白!”
“去吧。”杜若挥了挥手。
那暗探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练武场上,又只剩下杜若一人。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眼中翻涌着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让她恨之入骨的“周夫人”……深沉而危险的恶意。
良久,她胸中那股暴戾的杀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苦涩的酸楚,将她拖入了回忆的旋涡。
那年庐江,春日宴。
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穿着最时兴的裙裳,跟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所谓的名门子弟。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
周家公子,周瑜。
他端坐席间,无需言语,周身的光华便已盖过了所有人。
那不是一种咄咄逼人的俊美,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又如星辰般清冷的气质。
当乐师的琴音偶有一丝偏差,他微微侧首一瞥,那专注而温和的神情,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那一刻,清纯少女的心湖被投下巨石,波涛汹涌,再难平息。
她痴痴地望着,不仅仅是为那副惊为天人的皮囊,更是为他内心的从容,为他对音律的精通,为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风雅与才华。
他的一切,都让她着迷。
然而,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杜家这艘船,为了生存与发展,辗转于各方势力之间,最终在江陵扎下了根。
年复一年,她在算计与争斗中成长,学会了心狠手辣,磨砺了满身尖刺。
她以为,少女时代那场无疾而终的迷恋,早已被江陵的风沙和家族的野心磨平,死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
赤壁之战的消息传来,那把烧红半边天的烈火,主帅的名字震动了天下——
周瑜!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被她珍藏的名字,原来早已响彻云霄。
彼时的他已是名动天下的周都督。
她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在无人处又哭又笑,随即是更深的绝望。
云泥之别,天堑难越。
她深知,自己这辈子,恐怕再无机会亲眼目睹他那睥睨天下的风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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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将这份悸动再次狠狠压下,全部精力投注于扩张家族势力,试图用权势和财富填补内心的空洞。
可命运,偏偏如此弄人。
那日,她听闻新任南郡太守即将到任。
当她不经意间得知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周瑜!是周郎!他竟然要来了!
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彻骨的心碎。
“他已娶妻,夫人是江东乔氏之女,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恩爱非常”……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早已温柔地照亮了别人的窗棂。
那一刻,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她想着,没关系,没关系……以我杜家今日之势,以我杜若之姿,就算做不成他的妻,哪怕做个妾室……甚至,哪怕只是他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哪怕,只有一夜的温存,能真正拥有他一次……我也愿意!
她几乎要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去乞求一点点微末的垂怜。
可直到今日,在厅堂之上,亲眼看到他颈侧那刺目的红痕,亲耳听到他冰冷的语气,亲身感受到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气节……
她才骤然明白,自己那些卑微的、疯狂的念头,是何其可笑,何其不堪。
只要那个女人还在,只要他心中还装着那个女人,她的周郎,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接纳她。
一丝都,不可能。
夜风吹不散她眼底的阴霾,反而让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疯狂缠绕,勒得她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