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此时正带着几个妇女筛土,闻言笑着补充:“这话在理。当年修观星台,虞嵩的人把地基砸得太板,台身就容易裂;如今修田埂,土要紧实却不能板结,就像蒸馒头,面要揉匀,却不能揉过头,不然蒸出来又硬又硌牙。”
李婆子手里的竹筛摇得飞快,筛出的细土落在布兜里,金灿灿的像面粉:“苏先生这话通俗!俺家那口子蒸馒头就总揉过头,每次都被俺骂。现在俺知道了,不管是蒸馒头还是修田埂,都得有个准头,这准头就是匠盟先生们的‘算’!”
说话间,沈序带着鲁师傅走到坡顶,指着龙脊坡的走势道:“鲁师傅,咱们按坡度分三级施工,上田修宽两丈,中田一丈八尺,下田一丈五尺,这样雨水就能顺着预留的水口一级级往下流,既不会淹了上田,又能浇透下田。田埂的外侧要砌上碎石,防止雨水冲刷,内侧留着种些狗牙根,草根扎进土里,田埂就更牢了。”
鲁师傅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卷麻纸,上面画着详细的施工图,边角都被磨得起毛:“沈先生放心,这图俺们都背下来了。您说的碎石砌埂,俺们带来了‘勾缝泥’,是用石灰、黏土和糯米汁混的,比石头还结实,当年修淮河大堤就用的这法子,水泡十年都不松。”他指着图上的蓄水沟,“这蓄水沟宽一尺、深八寸,从梯田的最高处一直通到山后的蓄水池,雨天存水,旱天引水,都按您的尺寸算好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争执声。走近一看,原来是周三柱和一个匠盟徒弟吵了起来,周三柱手里拿着把新做的木锨,脸涨得通红:“俺说这锨头太宽,你偏说合适!俺种了二十年地,哪有锨头宽过八寸的?挖沟都挖不动!”
那徒弟也不生气,拿起木锨往蓄水沟的标线里一插,轻轻一撬就挖起一锨土:“周大哥,这锨头看着宽,其实是‘前窄后宽’,挖的时候省力,倒土的时候还不容易撒。您看,这蓄水沟要挖成‘倒梯形’,上宽下窄,这样沟壁才稳,用这宽头锨正好能一次挖够尺寸,比您那老木锨省一半功夫。”
周三柱将信将疑地接过木锨试了试,果然一挖一个准,土还牢牢地粘在锨头上,倒到沟边的土堆上时,“哗啦”一声全倒干净了,连点土渣都没剩。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俺这老顽固,又闹笑话了。这新家伙就是机灵,比俺还懂挖沟。”
围观的村民都笑起来,沈序也跟着笑道:“术业有专攻,周三柱你护田是好手,挖沟还是得听匠人的。咱们修梯田,既要靠庄稼人的力气,更要靠匠人的巧思,两者凑在一起,才能把活干得又快又好。”
这场小争执反倒让村民们更信任匠盟的工具和方法,接下来的施工越发顺利。每天天刚蒙蒙亮,龙脊坡上就响起了号子声,夯声如雷,却比往日更有章法;测量仪的铜杆在阳光下闪着光,每隔几尺就立一根,像一排整齐的哨兵;蓄水沟里的泥土被新锨挖得干干净净,沟壁直得像用线拉过一样。
匠盟的弟子们也格外尽心,不仅教村民用工具,还把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鲁师傅每天都带着徒弟巡田,看见田埂修得不合格就立刻指出来,遇上性子急的村民,他也不发火,只是蹲在田埂边,用树枝画着图讲解:“你看这田埂,要外高内低,像个小堤坝,这样雨水才能留在田里。要是修反了,雨水一冲就垮,咱们的力气不就白费了?”
有个后生嫌砌碎石麻烦,偷偷把碎石扔在一边,被鲁师傅发现后,他也没骂,只是让后生把自己砌的田埂和他砌的田埂都浇上水。后生砌的田埂一浇水就塌了个小坑,而鲁师傅砌的却纹丝不动。鲁师傅指着塌了的田埂道:“后生,你省的是一时的力气,要是雨季来了田埂塌了,咱们这一季的辛苦都白费了。匠人做事,讲究的是‘良心活’,修田埂就是修活命的根,不能有半点马虎。”
后生脸涨得通红,立刻跑去把碎石捡回来,重新把田埂砌好,还特意请鲁师傅检查。鲁师傅摸了摸砌好的田埂,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你看这碎石砌得严丝合缝,再用勾缝泥一抹,别说雨水冲,就是水牛踩上去都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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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龙脊坡的模样渐渐变了。原本杂乱的坡地被一级级整齐的梯田取代,田埂像一条条黄色的绸带,绕着山坡蜿蜒而上;蓄水沟像银色的细线,把各级梯田连在一起,通向山后的蓄水池。每天傍晚,村民们收工的时候,都会站在坡上看看自己修的梯田,脸上满是自豪——这是他们用汗水和匠人的智慧,一点点造出来的“保命田”。
这期间还下过一场小雨,可别说是冲垮田埂,就连田埂上的土都没冲下来多少。雨水顺着蓄水沟流进蓄水池,池子里的水一下子涨了不少,苏微用竹筹测量后,笑着对村民们说:“这一场雨,就存下了能浇三亩田的水,要是遇上旱天,咱们就不用愁了。”
李婆子抱着小孙子来看梯田,小家伙趴在田埂上,用手摸着紧实的泥土,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这田埂为什么这么硬呀?”李婆子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因为这是匠盟的先生和你爷爷他们一起修的,里面藏着算学的道理,还有咱们的力气,自然就硬邦邦的,能长出好多好多粮食,给你做馒头吃。”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摘了朵田埂边的小野花,插在奶奶的发间:“那我也要好好吃饭,长大以后和沈先生、苏先生一样,修好多好多田埂,让大家都有馒头吃。”
周围的村民听见,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比夯声还要响亮。老族长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想起火劫后村里的凄凉,想起柳家探子的恐吓,再看看如今热闹的龙脊坡,不由得叹了口气:“俺活了七十岁,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以前总说‘靠天吃饭’,现在才知道,靠自己的力气,靠匠人的巧思,比靠天还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