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素执清节,不负国家。
他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在常熟当知县的时候,有人给他送银子,他退了回去。有人给他送美女,他轰了出去。有人给他送地契,他当场撕了。百姓叫他“杨青天”,说他比包公还清。
他这辈子,没害过一个人。在刑部当主事的时候,他审过的案子,没有一件是冤案。他知道有人拿钱买命,可他不要那些钱。他知道有人想借他的手害人,可他从来不借。
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在朝堂上,他参过的人多了。可没有一个是冤枉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条罪状,都经得起推敲。
清节。
他守了一辈子。
现在要死了,他还是清白的。
“臣欲同凶党击贼,碎尸万段。何期震怒,遂死狱底。”
这是第三句。
他写“击贼”两个字的时候,手抖得特别厉害。
贼是谁?
魏忠贤。
他想起天启二年。
那时候魏忠贤还没成气候,可杨涟已经看出他不是好东西。一个阉人,天天在皇上跟前晃悠,给皇上递话,给皇上送东西,跟皇上的奶妈客氏勾勾搭搭。那时候杨涟就想参他,可有人说,时机不到,再等等。
等到天启四年。
魏忠贤已经一手遮天了。内阁里全是他的人,六部里也全是他的人。东厂、锦衣卫都是他的爪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说一个不字,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杨涟忍不住了。
他连夜写了那封奏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写完之后,他捧着奏疏,跪在地上,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把奏疏递了上去。
递上去那天,他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可他不怕。
他想亲手杀了那个阉贼。一刀一刀地剐,让他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让他也知道,什么叫疼,什么叫怕,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他杀不了。
奏疏递上去没几天,他就被下了诏狱。那些阉党的人,天天审他,天天打他。让他供出同党,让他认罪伏法。
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就能活命。供出几个人,认几条罪,魏忠贤就会放了他。说不定还会给他官复原职,给他加官进爵。
可他不想那么活。
他宁可死。
“但愿国家强固,圣明安康,臣死瞑目矣。”
这是最后一句。
他写完这八个字,把石头放下,把那块白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能认出来。他看了很久,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笔,每一划,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白布小心地叠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躺下,望着那扇小窗。
月光还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也许是那块白布贴着心口,给了他一点暖意。也许是那些字,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老家应山的时候,中秋节也是这样,月亮又大又圆。他妈蒸了月饼,他爸买了一挂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月饼一边看月亮。他姐也在,他弟也在,还有他奶奶。奶奶牙都掉光了,啃不动月饼,就拿开水泡软了吃。
那时候他才十岁。
什么都不懂。
就知道月亮圆,月饼甜,鞭响。
他闭上眼睛。
他妈早就死了。他爸也死了。奶奶死了,姐也死了。就剩下他弟,可也好多年没见了。老婆孩子还在老家,可他也见不着了。
他想起临走那天,老婆哭得说不出话。他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去去就回。最多三个月,案子审完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带京城的点心,带丝绸,带胭脂。
去去就回。
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牢头进来送水,看见杨涟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踢了一脚。
“喂,死了没?”
杨涟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牢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死?”
杨涟看着他,没说话。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缝里还有光。
牢头稳了稳神,把水碗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杨涟忽然开口:“这位兄弟,求你帮个忙。”
牢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什么忙?”
杨涟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布,递给他。
“帮我带出去。”
牢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