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阻力。
不是案情本身,而是人情,是关系,是官场那一张看不见的网。
张子麟缓缓道:“钱大人,刑官办案,应当只问是非,不问利害。如果因为顾虑人情就不查案,那还要我们大理寺做什么?我们大理寺复核,就是要纠错。”
“你!”钱寺丞涨红了脸。
赵寺丞按住他,看向张子麟,语气缓和了些:“子麟,我不是反对你查案。只是这个案子……太特殊了。郑老大人刚走三年,尸骨未寒。你现在重审他的案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要不这样,你先放一放,等过两年,风声过了,再悄悄查,如何?”
“等不了。”张子麟摇头,“王氏等了十年,王有福在狱中冤死,他的孩子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杀祖逆子之后’。每多等一天,都是多一天的折磨。二位大人,我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将心比心,如果是我们的家人蒙冤,我们能等吗?”
这话说得重了。
赵寺丞和钱寺丞一时语塞。
值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茶水在壶中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良久,赵寺丞叹了口气:“子麟,你是铁了心了?”
“是。”
“那你好自为之。”赵寺丞站起来,摇摇头,“这个案子,我和钱寺丞不参与。你需要人手、需要资源,不要找我们,还是去找陈寺丞批吧。但我们有言在先——如果查到最后,案子还是铁案,你如何收场?”
张子麟也站起来,正色道:“如果查明确实是铁案,我会当面向郑公灵位请罪,向郑公家人道歉,并向衙门请辞。”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李清时都惊得抬起头:“子麟!”
张子麟摆摆手,继续道:“但若真有冤情,也请二位大人,到时候能秉公直言,还亡者一个清白。”
赵寺丞看着张子麟,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你有这份担当,我也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拉着钱寺丞走了。
周显然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子麟和李清时。
“你刚才的话太重了。”李清时担忧地说,“请辞……万一……”
“没有万一。”张子麟走回案前,重新翻开卷宗,“清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案子吗?”
李清时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王氏的血书,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疑点。”张子麟的手指抚过卷宗泛黄的纸页,“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司法之所以威严,不是因为它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有自我纠正的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郑公是伟大的刑官,但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可能犯错。如果我们因为敬重他,就不敢质疑他,那我们的司法就成了一潭死水,只会越来越腐臭。只有允许质疑,允许纠错,正义才能进步。”
李清时沉默着,细细品味这番话。
“所以,”张子麟继续说,“这个案子我一定要查。不仅是为了王有福,也是为了郑公——如果他真是被蒙蔽了,我要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他确实疏忽了,我要替他补上这个缺憾。这才是真正的敬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窗外传来钟声,是大报恩寺的晨钟,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场艰难的战役也开始了。
张子麟重新坐下,开始仔细研究那份验尸报告。
他要找出那个仵作说的“力道不对,角度不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李清时,则继续整理走访记录。他还要再去一趟上元县,找更多当年的证人,挖更多被埋藏的细节。
值房的烛火,从清晨亮到正午,又亮到傍晚。
期间不断有人来敲门。
有好奇的同僚来打听进展,有郑公旧部门生来委婉劝阻,也有真心支持的人来提供线索。
张子麟一概以礼相待,但态度始终不变:这个案子,他查定了。
傍晚时分,陈寺丞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慢慢踱进值房,在张子麟对面坐下。
“压力很大吧?”陈寺丞问。
“还好。”张子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赵寺丞和钱寺丞来找过我了,还好陈少卿,冯寺卿,两人大人没有出面,想来有公务要忙,不想趟这浑水,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陈寺丞说,“他们说你不听劝,一意孤行。”
张子麟苦笑:“寺丞大人也认为我是一意孤行吗?”
陈寺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有多大把握?”
“现在说把握还早。”张子麟实话实说,“但疑点确实存在。而且……我越看卷宗,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完美了。”张子麟指着卷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有福,所有的证言都吻合,连王有福自己的口供都天衣无缝。大人,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完美’的案子吗?”
陈寺丞想了想,摇头:“没有。再扎实的案子,总会有矛盾,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但这个案子……从卷宗看,确实挑不出毛病。”
“大人,这就是问题。”张子麟说,“真实的案件,就像真实的人生,总是充满矛盾、偶然和不可预测。而这个案子,就像被人精心编排过的一样,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这反而让我怀疑。”
陈寺丞静静听着,良久,点点头:“你的怀疑有道理。但子麟,你要知道,如果这个案子真是冤案,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寺卿犯了错,意味着十年前整个司法系统都出了纰漏,意味着一个无辜的人冤死狱中,一个家庭破碎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