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
昨夜一场细雨,洗净了京城的尘嚣,也将连日来笼罩在皇城上空的阴霾与压抑涤荡一空。晨光熹微,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朱红色的宫墙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愈发深沉庄重,琉璃瓦则在阳光下折射出湿润柔和的光泽。
宗人府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清晨的寂静中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打破了街巷的宁静。门外,一辆玄黑底色、饰以亲王规制的鎏金徽记的马车静静停驻,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神态驯顺。墨羽依旧如影子般守在车旁,青霜则侍立在马车另一侧,两人见到门开,神情都是一肃。
先走出来的,是两名低眉顺眼的宗人府小吏,他们躬身退到一旁。
然后,一抹浅碧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洞的阴影与门外灿烂晨光的交界处。
是苏轻语。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月白色衣裙,只是外面多加了一件浅碧色的薄绸披风,以防清晨的寒气。一夜休整,洗去了连日来的惊惧与紧绷,但眼底淡淡的青影和略显清瘦的脸颊,依旧无声诉说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她的头发简单地绾成单髻,只用那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风微微拂动。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门外远比宗人府内明亮温暖得多的阳光。金色的光线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仿佛连那身素淡的衣裙都变得光彩熠熠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受着自由的气息充盈肺腑,一直绷在心头的最后一丝滞涩,似乎也随着这口呼吸悄然散去。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但随即,目光便被马车旁那道熟悉的身影牢牢吸引。
秦彦泽就站在马车前,负手而立。他没有穿昨日那身庄重的亲王朝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少了昨日的凛冽杀意,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和。他的目光,从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起,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逆光而来的身影,以及那目光相接时,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
他几步上前,走到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松柏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周遭的一切——恭敬垂首的小吏、肃立的侍卫、安静的街巷、甚至啁啾的鸟鸣——仿佛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了背景。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良久,秦彦泽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清瘦却更显坚毅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洗尽污浊后愈发清澈明亮的光芒,看着她微微抿起的、有些苍白的嘴唇……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滚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得近乎沙哑、却饱含着无法言喻情感的话:
“受苦了。”
短短三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安慰,却仿佛包含了所有——有对她所承受一切的心疼与歉疚,有对她最终安然无恙的庆幸与后怕,更有一种“我来晚了”、“让你独自面对了那么多”的沉重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