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基石计划

许多人家门口都有一道或高或矮、饱经沧桑的石门槛,大多是用不规则的青石块或灰扑扑的麻石胡乱砌成、垒成,棱角在常年的踩踏下变得圆钝光滑,却也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高度,像一道道沉默的、拒绝低头的古老界碑。

他们首先来到村尾那间最为破败的屋子,陈阿婆家。那扇摇摇欲坠、木板开裂、糊着半透明塑料纸的木板门,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它彻底吹散架,连同里面那个微弱的生命一起。门前的石槛,正是前世悲剧的冰冷见证者。两块歪斜的巨大青石叠垒在一起,缝隙里塞满了黑泥和枯草,足有成年男子小腿肚那么高,边缘布满湿滑黏腻的青苔,像一张长满了绿霉的、沉默而贪婪的嘴,永远张着,随时准备吞噬一切脆弱的平衡。

顾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野草和远处猪圈飘来的淡淡酸腐味的空气涌入肺腑。他蹲下身,膝盖沾上了潮湿的泥土。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沉甸甸的钢卷尺,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他指尖一缩。“咔哒”一声,他按下卡扣,尺带像一条闪着银光的疲惫小蛇,“哗啦啦”地滑出尺盒。他努力将尺头压在门槛最凸起的尖角下,粗糙的石面刮蹭着他的指关节。

“阿婆!阿婆在家吗?”沈知微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悦耳,带着小心翼翼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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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吱呀——嘎——”,门板向内挪开一条昏暗的缝隙,露出陈阿婆那张深深刻满岁月沟壑的脸。皮肤枯瘦蜡黄,紧贴着嶙峋的颧骨,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像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球。她在看到沈知微和顾家兄弟时,眼神先是茫然地聚焦,随即又被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畏缩取代,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她穿着一件打满深色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灰布衫,身体佝偻着,脊柱弯成一道令人心酸的弧线,像一棵被漫长岁月的霜雪彻底压弯、再也无法挺直的老竹。

“是……是镇上的小姐和顾家娃子啊……”阿婆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微弱,带着气息不足的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即将脱离枝头时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扶着门框的手枯瘦如柴,指关节肿大变形,像老榕树盘错裸露在地表的虬根。

“阿婆,我们来看您。”沈知微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绽开毫无隔阂的、温暖得像初春正午太阳的笑容,把手里的靛蓝色编织袋递过去,袋口敞开一点,露出里面印着红字的麦乳精铁罐和印着花花绿绿饼干图案的纸盒,“一点心意,给您补补身子。”

陈阿婆枯瘦得像鸟爪般的手颤抖着接过袋子,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对她而言显然过于沉重的袋子,让她本就佝偻的身形晃了晃。她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惶恐覆盖,只是反复地、低声念叨:“使不得……使不得啊……太金贵了……我这把老骨头哪配……”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停留在那些光鲜的包装上。

趁着沈知微温言软语和阿婆说话、分散老人家注意力的功夫,顾安已经麻利地展开了卷尺。冰凉的金属尺身艰难地贴在潮湿粗糙、凹凸不平的石面上。顾峰也蹲了下来,学着哥哥的样子,用他小小的、黝黑的手,使劲帮忙按住卷尺那一头的金属钩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而艰巨的使命。

阳光斜斜地照在门槛上,清晰地映出石头表面每一道被雨水侵蚀出的沟壑和缝隙里顽强生长的苔藓。

“哥,你看这缝里!好深!”顾峰忽然压低声音惊呼,指着门槛底部一道深深的、积满黑泥和腐殖质的缝隙,“蚂蚁!还有好多小虫!”果然,一队黑亮亮的蚂蚁正排着蜿蜒曲折的长队,从缝隙幽暗的深处进进出出,忙碌地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草籽碎屑和不知名的白色虫卵。

那道门槛,不仅是一道绊倒老人的屏障,更是无数微小生命的巢穴和通道。一只肥胖的西瓜虫被惊扰,迅速蜷缩成了一个灰黑色的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