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郁摇了摇头,伸手又把一串牛肉从烤炉上取下来,
递到钱小鹿嘴边。肉的热度带来一阵轻烟。
“真想讲,就跟我说。”
她的话不疾不徐,带点随意,眼中笑意藏在里头。
钱小鹿没敢直视司郁,只是接过牛肉咬了一口,咀嚼时忍不住偷看她。
牛肉的咸香包裹住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有点轻却带着试探:
“司郁姐姐,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像今天这样吗?”
司郁靠在窗台边,手肘随意撑着边缘,视线慢慢移向窗外夜色。
窗外远处零零落落的灯火闪烁,他微微侧头,
只极轻地开口,声音掺在夜晚安静的气息里:
“小鹿,人有聚散,我还没能帮你清理好你家里的事情,说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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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鹿稍抬下巴,视线顺着桌沿,望进他的眼睛。
呼吸间带来淡淡酒香和刚刚烤过肉的余味,空气中隐约混杂起木炭热力未尽的温度。
两人的距离被桌沿压缩到狭窄几寸。
她下意识拨弄桌上的啤酒盖,有些失落地低声说:
“确实不合适。”
人家已经答应帮自己了,
桌面上的水渍映着虚影,她手指无意识地点了几下,目光落在桌角。
怎么可以妄想着和人家做一辈子的朋友呢?
司郁并未察觉她心底全部思绪,但看着她嘴唇轻轻抿起、眉头微蹙,
也猜到她又陷入一些消极的念头。
她呼吸停顿了一瞬,看向窗外黑暗,又转回她身上。
叹道:“不要多想好不好?咱们现在的任务是不是还没完成。”
钱小鹿点点头,眸子里闪起一丝光亮,喜欢的食物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她侧过脸,神情稍有振奋,为那不远的未来感到安慰。
是啊,没什么比解决当下困境更重要的事情了。
夜色愈深,整屋显得特别安静。
湿润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房间似乎都笼在一层夜风包裹的潮湿感里。
窗外偶尔响起稀疏的车鸣,透进来只有断续的声音,像时间都安静下来一样。
烤炉里的火苗渐渐收敛,橙黄色的光在墙上摇曳,
投在钱小鹿和司郁的脸上,把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屋内光线与外头夜色交融,桌面上的啤酒瓶倒了一排,桌面玻璃上有冷凝水迹。
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钱小鹿原本只觉得脸颊略热,
温度一点点漫上耳畔,呼吸也是黏腻而缓慢。
她眼神变得迷蒙,话音也带上一点醉意的颤。
“姐姐,你听我说。”
钱小鹿伸出手轻拽住司郁衣角,动作软绵像在寻求依靠,
语气变得黏腻,像怕失去支撑一般,
“我小时候,真的挺惨的。”
司郁转身坐好,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
一只手倒了杯水递过来,另一只手抬起,护着她靠在椅子边不滑落。
说:“你愿意就说,我听。”
钱小鹿咬着嘴唇,牙齿轻轻按进唇瓣,视线时而低垂在自己脚背,
时而又不自觉滑向窗外,眉峰微蹙。
她嗓音略微发涩,短促的气流里带了点自嘲:
“其实周围人一直都说我是小麻烦,就是那个特别碍事,总是拖累家里的倒霉蛋。其实……小时候……”
她停了下来,手心贴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布料褶皱。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桌对面的钟表滴答声。
钱小鹿抬眼,目光与司郁相撞,一瞬间,
她眨了眨眼,眼眶泛起湿意,轮廓蒙上一层薄红。
“我爸妈打人很凶的……他们骂得更狠。每次放学回家晚一点,我妈就让爸爸拿鞭子抽我们,就像打牲口一样。姐姐比我能忍,她总是护着我的。有次我们偷吃多煮了一碗粥,被发现后,姐姐一口气扛下所有,说是她贪吃。”
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动作僵硬,像是在勉强自己。
脸色愈发失去血色,指甲陷进掌心也没察觉,眼神浮现水雾,灯光下反出微光。
“可那天还是没逃过去,晚上爸回来,喝了酒,把我们姐妹两个按在院子里,拉着拖把柄轮流打。姐姐哭着挡着我,我却怕得一句话不敢说……”
钱小鹿的呼吸变浅,肩膀略微耸起。
她的手指愈发用力抓紧膝盖,指节偏向苍白,膝上的衣料被攥出印痕。
“邻居都能听见,但没人敢管。后来我们夏天没蚊帐,被蚊虫咬,好多个晚上躺地上,身上都是红疙瘩。我姐悄悄帮我拍,自己被妈妈听见声音就被骂,说‘钱小草你不安分’——连呼吸都是错!”
话音断断续续,她视线飘向桌面,玻璃杯壁泛着冷光,
剩下的啤酒只余底部一点,随着她不自觉晃动杯身,发出轻微响动,
某些回忆一波波汹涌而来,像烂泥一样爬满她的回忆。
“有时候爸爸游戏输钱,发火的时候,满屋子砸东西。木制的椅子先翻倒在地,瓷碗落下碎声清脆。灯光下,碎片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摔完碗筷,会让我们跪地上捡那些散落四处的碎片。手掌和指缝被玻璃扎破,渗出的血沾在瓷片边沿,触感冰冷又刺痛。我们只能一边捏紧拳头忍着疼,死都不敢哭出声。他在旁边阴沉盯着,只说,叫你们哭就更收拾。”
钱小鹿说到这儿,嗓音像被磨损的铁片划过,微哑而断断续续。
她斜倚在昏黄的火光旁,眼尾残留的泪痕被摇曳的光影拉得格外细长。
她嘴角极力维持着勉强的笑意,手指拢了拢袖口,指关节泛白。
“所以后来我离家出走,是因为再扛下去,就真的想从楼顶跳下去算了,有一次真的站在边上。”
她说话时视线短暂地飘向窗外,仿佛还在回忆那阵突如其来的风。
“风好大……”她喉咙微微哽住,呼吸压缩成细碎的气音。
小主,
她顿了顿,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姐姐把我拉下来,我们俩缩成一团,一晚上没睡着。她轻声对我说‘我们还能熬过去,等大了,一定会和现在不一样。’”
司郁坐得更近了些,手掌无声覆盖在钱小鹿冰凉的手背上。
没有急着接话,只轻轻晃动拇指,低头注视着她爬着陈年旧伤疤的指节。
温热的皮肤贴合曾因玻璃渣残留的痛感。
“我姐……她太能扛了。”钱小鹿呼吸停滞片刻,睫毛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当年顶替我去做家务,结果晚上发高烧,我妈就一句‘懒骨头,嫌命长’,让她自己趴地上睡。”
她说到这时,双肩微微颤抖,指尖紧攥着椅背。
房间里仿佛也跟着寂静下来,只听得到外面远远的虫鸣。
“她发抖的时候还嘱咐我,让我千万不能被抓到偷哭……她说哭是软蛋。”
钱小鹿呆呆抓着司郁的衣袖,不自觉将下巴藏进衣领里,像个在寒夜失去港湾的孩子。
突然,她声音一哽,忍不住低低呜咽起来。
“司郁姐姐,我其实特怕……”她的话断断续续,嘴唇发白。
她拽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语调含混地继续,
“怕有人像我爸妈那样,一句话不对就是连环巴掌、恶毒的骂,说‘养你就是浪费粮食’……我不配吃他们的饭。”
她垂下头,发梢掩住半张脸,呼吸变得杂乱。
“不止一次他们说过,养女儿就是赔钱货,让我们早点滚出家门、嫁出去最好永远别回来。”
“而且后面他们做出了比这个恶心可怕恐怖百倍的事情。”
她脚步顿住,掌心缓慢用力,搓揉着已经发红肿胀的眼眶。
短促的呼吸带动鼻翼轻微翕张,指节微微泛白。
她盯着地板某处,声音传出来时,飘散在空气里,清淡又疏离:
“是不是很狗血啊?小说也编不出这么烂的家。”
室内灯光映在她颈侧,照出轮廓下落寞的阴影。
司郁站在一旁。
她犹豫片刻,把手伸过去,握紧钱小鹿的手腕。
指间的僵硬慢慢传递过来,仿佛想把温度留下。
她久久停顿,声音低下去,语调平稳却带着被压抑的细微颤动,
“你还记得小时候最坏的一次吗?”
钱小鹿怔住,睫毛猛烈颤动了几下,在昏暗灯光下一闪而过。
她指尖不自觉扣紧衣角,线头硌在指腹。
片刻后,她目光垂落,嘴角牵起一个短暂弧度,含着无声的自嘲。
“最坏的呀……有一年冬天,我生日那天,姐姐用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买了蛋糕。当时爸喝醉了,把蛋糕摔地上。踩烂了,还让我舔干净地上的奶油。姐姐偷摸拿了点出来,两个人蹲在厨房角落挖着吃,冷得发抖。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其实没有意思。”
屋内烤炉火星偶尔爆响,火光映出金属架上油渍的痕迹。
四周静得连呼吸声都微妙可辨,空气像被凝固了,只余烤炉火星断续的细响。
司郁倚在桌边,袖口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线,指尖压在边缘。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出话来,眼中似乎压着说不出的情绪,
“你不觉得现在已经挺坚强了吗。”
钱小鹿试图抬头,却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她漂亮的脸在灯光下隐现擦拭泪痕的痕迹,因为饮酒和那层痛苦变得更显苍白单薄。
她咬住下唇,不安地攥紧衣角。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可每次有人靠近我,我心里就乱,怕他们下一秒就像爸妈那样要打人,要骂我……我不是不信任,只是害怕,再温柔的人,有天也会变脸吧?”
说完,话音断裂成低低的抽噎。
钱小鹿捂住脸,发根微湿,指缝掩住泪水。
肩膀止不住颤抖,动作破碎而克制。
司郁缓缓伸出手臂,将钱小鹿揽入怀中。
他掌心覆在她背脊,指节微微收紧,动作坚定却不显突兀。
屋内的灯影斜洒在两人身上,桌角盛着半盏温茶,热气淡淡上升。
室外夜风时而掠过窗棂,带来短暂的轻响。
他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只字干脆有力:
“钱小鹿,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钱小鹿微不可见地动了下,面颊贴在司郁胸前,鼻息拂过他的衣料。
她喉咙轻震,声音闷闷地自怀里传出,连带着一缕沙哑与依恋悄然渗透空气:
“你说话算数吗?”
司郁视线锁定她的眉眼,低头看她瞳孔映着烤炉光。
嘴角扬起几分温柔,像是用来自然驱赶沉默。
手在她薄衫背部一下一下安抚,动作缓慢,掌心划过布料与肌肤之间的温度。
“我说话向来算数。”
夜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屋,窗外夜风把叶片吹得斜斜作响。
烤炉旁火苗时高时低,偶尔有星火溅起,发出短促噼啪声。
钱小鹿靠在司郁怀里,肩膀微微下沉,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小兽。
她脑袋耷拉着,下巴贴近司郁衣襟,眉间褶皱渐松,呼吸开始变得稳缓。
伏在司郁怀里微微打起了盹。
司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不时停顿,说道:
“我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