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裔带着司郁离开了先生的院落,
哪怕出了影壁和曲门,
司郁回身时,
还能感觉院内那道目光如罩、如网,一直覆盖在自己的后背。
直到完全看不到先生的影子,也听不到风里那点压迫人的戏谑尾音,
司郁总算像是被水拔地一般,
整个人松垮下肩头,差点靠在了旁边的石栏上。
她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燕裔,
男人还站直着,轮廓冷硬,整个人清贵从容里透出隐隐的沉闷。
他形色未改,可眉峰的锋利收敛不下去。
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目光里无喜无怒,
但那份肃然让司郁一颗心“咯噔”一声险些跳出来。
很少见燕裔这么生气冷漠的样子。
这两天倒是看了个够。
“说吧。”
燕裔平静地抬手,将司郁死死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拨开,
语气淡极,
“私闯那里,是何理由?”
其实他问得极轻,甚至没有“质问”应有的语气。
这种无波无澜,反倒更叫人发怵。
司郁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男人修长的手指,
犹犹豫豫松开了点距离。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小道上晃悠两步,
努力让声音显得委屈又无辜:
“小燕叔叔……我真的是闲得快长出蘑菇了,前两天有任务不是不能乱逛吗?今天终于可以到处溜达,我就随便看看走走,谁知道就那么巧,一转弯,那边墙头上挂出来的桃花枝可好看了。我、我以为……”
她吸了吸鼻子诡诈地抬起眼眸,
“我以为是个好玩的地方,哪里知道那里面住着个要命的大刺猬啊!”
她用力瘪瘪嘴,看起来真真假假地害怕,
“我就想着往里头瞧一眼,没想到才进去就碰上那位先生,他差点把我脑袋拎下来……”
燕裔低头俯视着她,乌眸映着深不可测的暗色。
他微微掀一下眼皮,阴阳怪气:
“能有多好看的地方,你在国内没去玩过,来这里就忍不住去翻院墙?”
他“呵”了一声,
“精力充沛得很,那堵墙两米高,你是耗子成精了?”
司郁当即不服气,又有些撒赖,鼓起脸蛋带点委屈,
“不是,我本来就是身手不错啊,而且我身子轻盈,爬墙不是简简单单吗。”
她余光偷偷瞄燕裔的表情,生怕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雷点。
但燕裔面无表情,把她“解释”的每句话都冷淡收下。
“国际区凶狠之人颇多,你自己没点自知之明?”
他眼底似有微光闪烁,
“万一一头摔进去,我不在的话,下次看谁来救你?”
司郁顿时缩下一截脖颈:
“呃……但是但是,这次就不是还好有你嘛。”
“下次,没有、没有下次。”
燕裔冷哼一声:
“你该不会本来就打定主意要我给你收尸?”
这话说得不重,就像寒冰滑过琉璃,冷到司郁骨缝里。
她做了个鬼脸,又硬把自己说的话圆了回来,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意外!真是意外!我以后不会乱爬墙了……以后都绕着走,就算桃花满园开,我都光在路口看看,绝不多走一步。”
燕裔斜乜她一眼,
看她认错的态度不多,但是在这偷奸耍滑的态度占大头。
“还桃花?胆子挺大,连旁人院落都硬闯,真要惹出事端……”
他说到这里,忽地噤声。
原本还有点戏谑的声音被严厉的气息取代。
司郁突然察觉他停下来,偷偷朝上看了他一眼,扁了下嘴,低声提醒:
“我真的不知道那里住的人那么凶。昨晚还梦见桃花树开花,把我砸醒了嘛,兴许今天就是命中注定来赏个花的。”
燕裔看着她,片刻后,竟没有马上训斥,只懒懒搭着一句:
“赏花?赏了多少?”
司郁巴掌大的脸写满改编过的小瞎话:
“就……一抬头,全是花瓣掉下来,可惜还没捡起来,先生就差点把我的头盖骨拆了去泡桃花酒!”
燕裔扬眉,却终究没再追问,只道:
“下次还敢?”
司郁小鸡啄米般摇头,动作配合得流畅无比,
“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再有一次我就……”
“就什么?”燕裔凉凉截断她的胡诌。
司郁悻悻地收回手,抓着衣摆,有气无力:
“……再也不进去了……哪怕碰见十吨金子都不翻那堵墙。”
但是真有十吨金子,她真的还翻墙。
燕裔没再理她,只抬步继续往前。
司郁见状,中规中矩赶紧跟上,这才发现趁刚才东扯西拉,她手上痕迹未褪。
她悄悄摸了摸手腕,本以为燕裔会再冷一句“自找的”,
却听他低低道:
“怕吗?”
两字轻得像融到空气里,从男人喉间滚过,
似乎夹着些许他都不想显露出的关切。
司郁立刻抬头摆手,声音故作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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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不怕,都过去了,有小燕叔叔在我不害怕。”
燕裔垂睫看了眼她。
“下次记得。”
他的语调冷淡,像讲一个不耐烦的叮嘱,
“不是所有人都会救你。”
司郁听得有些发愣,末了小声咕哝了一句:“知道了,但是你也……”
她的话没说完,燕裔眉峰一挑,投过来带警告的眼神。
司郁立马闭嘴,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妥妥称臣。
两人绕到湖边的小径,风吹过青石板,带着林间潮润的气息。
司郁偷瞄燕裔半天,终于忍不住弱弱开腔:
“小燕叔叔,那位先生……真的特别可怕啊?”
她言辞怯怯,每说一句,都在观察燕裔有没有动怒。
燕裔少言冷肃,一转身正正看住她,
眉头依旧微蹙,不过表情倒不像之前那般锋芒毕露。
“你既知害怕,早干什么去了?”
“不是嘛!我哪料得到他那么难缠……”
司郁委屈地嘟囔,
“我以为这些大人物一个个都在意场面,都爱面子,最多骂我几句,不至于现场要人命吧……”
燕裔见她越说越离谱,淡淡接话:
“所以大人物你都不放在眼里?”
“不是不是……”
司郁连忙否认,眼珠子一转,换上一副“我很老实很听话”的模样,
“只是你最厉害啦,我觉得你比他们都靠谱,所以……”
她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小心靠近燕裔身侧,语气带点讨好,
“小燕叔叔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啊,我可指着你活呢,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燕裔忽地止步,单手挡在她身前,阻她再靠近。
“别撒娇,用不着花言巧语混过去。”
燕裔冷声提醒,黑眸沉稳里潜伏着压制的情绪,
“前一句还想找事,后一句就装乖,是谁教你的?”
司郁被呵退,咕哝着低头摸了摸指尖,
“没人教,我天生就这样……”
燕裔见状,唇角难得浮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无奈。
司郁年少时,可不就是无人管教。
因为她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亲人跟着。
小小年纪如此苦楚,
燕裔暗叹一声,不再多说这件事。
司郁抬头,“小燕叔叔,你别生气了。”
燕裔嗓音凉淡,“不、生、气。”
这一句,说得极慢。
司郁听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心里却有那么一点点不甘,
声音又软又倔,
“你又不是我亲叔叔,凭什么这么凶我?”
燕裔转身凝睇她,忽而看了她好半天,
“正因为不是亲叔叔,”
他缓缓道,声音低得像夜色融入河水,
“更不能让你闹出乱子来丢命。”
听罢,司郁眼眶湿了一圈,强忍住没掉下来,只绞着手指,眼波徘徊了一阵,
“那你以后不许骂我了,好不?我下次要是真的再犯错,你就……唔……”
燕裔突然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发拨开些许,
似有似无地掌心点在她发顶,嗓音罕见地柔下来,几不可闻,
“下次不许这么做了,真的很危险,你知道他是谁吗?”
司郁憋着气,突然心头泄了劲,一屁股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两腿随意晃着,
“谁啊?”
燕裔站在她身前,轮廓淡如山脊。
他视线里无情绪波澜,但在路边桃花树下,竟染了星点温柔。
“国际区的先生。就是你口里的那个先生。”
燕裔凝视着坐在湖边青石上的司郁,眼中光色似有波澜,又迅速沉下去。
他顺风站定,淡淡侧身,
背后的桃花树被山野间的风一晃,
花瓣稀稀落落洒在二人肩头。
“你真不想知道他是谁?”
燕裔语调低缓,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压迫感,比刚才训斥时要柔,
却仍旧透着那分矜持的疏离。
司郁两条小腿晃啊晃,鞋尖点着地面,抬眼看他,故作茫然,
“不是说是国际区的人吗?我又不认识那些大人物……”
燕裔瞥了她一眼,唇角抬起一刹流露出嘲讽:
“你最好别装傻。”
见司郁眨巴着眼睛仍是一副好奇加委屈的模样,
他终于轻声开口,嗓音里藏着回忆的锋刃,
“他,叫先生,‘先生’两字,是这整个国际区上下敬畏的人物。”
司郁搂着双膝,嘴角微张,一副听八卦的神态,眼里溢出兴奋,
“真的假的? 你快说嘛,到底有多厉害?”
燕裔没有着急,只静静看着桃花碎瓣在阳光里翻飞,缓缓道:
“你以为能在这里立足的人,会是什么性子?他手段狠辣,‘狠’,不是说杀几个人、断几条路这种程度。家族巨变,有人谣传是他一人杀完。”
司郁脸上却撑起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仿佛那些故事只是在说外人的人生戏码。
“家都……自己杀完?”
她拉长嗓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小主,
“就为自己?”
燕裔冷冷一笑,那声音像湖面结冰一样散着冷意,
“有人猜测他为的,是让自己登高位,再无人敢对他下手。”
沉默了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所以现在的‘先生’,只要还站在这里,这里就没人敢动他的院子。同样,没人敢进他的门。即使这里并不是他的私产。”
司郁缩了缩肩,脸上的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