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会

张居正拱手道。

“北边俺答虎视眈眈,宣府、大同、蓟州一线驻军不能动,东南戚继光、俞大猷两部不足两万,要防倭寇,也不能全调。”

“江、福、广三省卫所兵名义上有八万,实则吃空饷者过半,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这就是朝廷在东南方向能调动的全部兵力,总共不到五万人。”

“五万人不够吗?”吕芳问道:“沈贼不也就几万人?”

“不够。”

张居正答得很干脆。

“沈贼的五万兵是他十年养出来的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谭大人刚才说叛军火器比例高达三成。”

“这个比例,比戚继光的部队还要高,至少要两倍于沈贼,方有胜算,更何况……”

“说。”

“更何况,朝廷没钱。”张居正直言道。

这几个字一出来,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户部的情况,高大人比我更清楚。”

“去年亏空八百四十三万三千两,今年北边军费至少要增加二百万。”

高拱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东南防倭,现在又加上平叛,至少还要四百万,而户部库存,不足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能用多久?”吕芳追问道。

“不足一月。”

“那就……加赋!”严世蕃说道。

“加赋?”

高拱差点笑了出来。

“小阁老,沈贼檄文里写得清清楚楚,赋税征到了嘉靖五十年,现在加赋?是嫌投贼的百姓还不够多吗?”

“那你说怎么办?”

严世蕃质问道。

“不加赋哪来的银子?没银子怎么调兵?不调兵怎么平叛?”

所有的问题都回到了原点。

钱!

“臣有一个想法。”

这时,张居正忽然说道。

“沈贼檄文中虽然攻击苛捐杂税,但他自己是做过商人的。”

“他懂得一个道理,要养兵,先要有钱,要有钱,先要通商。”

“臣在兵部这些年,反复想过一件事,为什么我大明的海商宁愿冒充倭寇走私,也不愿意合法通商?”

“因为海禁。”

“如果,臣是说如果,朝廷能够以平叛为由,暂开海禁,允许东南商船出海贸易,官府抽取商税。”

“那么,一年的商税收入,足以支撑平叛的军费。”

听到这话,大厅里的人都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海禁?

那可是祖制!

张居正在为谁说话?

他背后还有谁?

不单单是严党这么看他,阉党,乃至嘉靖都在琢磨这件事。

“张太岳这个想法倒是新奇。”

不多时,吕芳慢悠悠地说道。

“但开海禁牵涉太大,永乐年间禁海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嘉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

祖制也能改?

等等。

难道张居正跟陛下唱双簧?

还是别的什么?

事实如何,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

“张居正,你继续说。”

“回陛下。”

张居正精神一振。

“臣以为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在松江、泉州等地各设市舶司分司,允许持有官府牌照的商船出海贸易,每船抽取二到三成商税。”

“第二步,以商税收入支撑戚继光、俞大猷两部扩充兵力,先稳住浙东海防线,以防沈贼北上。”

“第三步,以松江为据点,从海上反包围江浙?”这句话,嘉靖替他说完了。

“陛下圣明!”

张居正又跪了下去。

精舍里传来一声铜磬。

“准了。”

旋即,嘉靖绕过所有大臣、内臣,当场下旨。

“传朕的旨意。”

“第一道旨,八百里加急,给胡宗宪。”

“告诉他,沈贼既反,江浙已失,南直隶绝不可再失。”

“命他节制南直隶、江、福三省军务,朕给他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事事请奏,可先行后奏!”

听到这话,严世蕃心中一喜。

临机专断之权?

这……这可操作的空间,很多啊。

紧接着,嘉靖又一连发下六道旨意,每一道都是针对‘沈一石’,为的都是遏制江浙之患。

直到最后第八道旨意出来,严嵩,这位处变不惊的老臣,面色一变。

“传旨内阁和司礼监,改稻为桑、毁堤淹田,都给朕彻查。”

“从头到尾,一件一件地查!”

“朕倒要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沈贼捏造的,如果是捏造的,朕要他的命!”

“如果是真的?”

“那就给天下一个交待,给朕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