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雪片般的探报陆续传回南阳。各路哨探确认,围困襄阳的明军确已全部南渡汉水,正沿荆襄古道向南撤退,秩序尚称严整,但并未见明显埋伏迹象。襄阳城下,只余遍地营寨废墟、破损器械,以及来不及掩埋的双方士卒尸首,一片狼藉。汉水之上,明军水师战船巡弋,掩护步骑南行,但并无北渡反击的意图。
“看来,周谌是真退了。” 柯永盛终于确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是庆幸——不必与这凶名在外的悍敌正面硬撼,避免了巨大损失;也有遗憾——若能早到几日,或许能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给予周谌重创;更有警惕——周谌退得如此干脆利落,主力未损,实乃劲敌,日后必为大患。
无论如何,襄阳之围已解,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大功一件。他不再犹豫,留下部分兵力协助沈永忠守南阳,自率主力一万五千人,迅速南下,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已成废墟、但城防依旧完好的樊城,继而渡过汉水,抵达襄阳城下。
襄阳,总督行辕。
当柯永盛在襄阳守将的引导下,踏入总督行辕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衰败之气。行辕内虽然经过了仓促的打扫,但依然掩饰不住被长期围困的痕迹。当他被引入洪承畴的卧房时,看到的是一位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老人。
小主,
仅仅几月未见,这位昔日权倾朝野、以干练深沉着称的大学士、湖广总督,竟已憔悴衰朽至此。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头发胡须大半苍白枯槁,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柯永盛进来时,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芒。
“柯……柯总兵……你来了……”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他挣扎着想坐起,旁边的亲随连忙小心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被褥。
“卑职柯永盛,拜见督师!督师为朝廷坚守孤城,力保襄阳不失,厥功至伟!卑职奉旨来迟,让督师受苦了!” 柯永盛抢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以大礼。他身后一众将领也纷纷拜倒。
“来……来得好……来了就好……” 洪承畴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解脱,也有无尽的疲惫,“周谌……退了?”
“退了!贼军已于三日前夜间,尽数南渡汉水遁走!卑职已遣哨骑探明,其部正向荆州方向撤退,军伍尚整,并未仓皇!” 柯永盛连忙回答。
“好……好……” 洪承畴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委顿下去,那口气似乎随时都会消散。他缓了片刻,才又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柯永盛,断断续续地道:“周谌……非等闲之辈……此番退兵,非力不能支……乃粮秣不继……知你兵至……故而……以全师退……保全实力……此人……乃我大清心腹之患……不可……不可轻视……”
“督师教诲,卑职谨记!” 柯永盛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