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割据之心

“其二,兵威震慑之势。我雄师劲旅,屯于川南,虎视眈眈。无需真正拔营,只需陈兵边境,操演练兵,旌旗招展,鼓角相闻,粮草物资,大张旗鼓调运。要让昆明,要让川东,要让曲靖,日日见我营寨炊烟,夜夜闻我战马嘶鸣,让云南境内,从将帅到士卒,从官绅到百姓,皆知我关宁铁骑,引弓待发。此乃实实在在的威胁,悬于头顶的利剑,日夜煎熬其心,消磨其志。此势,可令其惧,令其疑,令其内部生变。”

“其三,分化瓦解之势。彼等本非铁板一块,各有算盘,各有忧惧。孙可望余部等怨孙可望弃之,疑屯奇并之,惧王爷讨之,其心最是摇摆不定。可明遣使者,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其若能投靠我们,仍可统领旧部,镇守原地。言辞不妨优厚,姿态不妨放低,只要其心动,便是我成功。对屯奇,可私下接触,暗示其只需保持中立,两不相帮,将来王爷主政云南,曲靖仍是他屯家的地盘,且富贵有加。对李定国,则可放出风声,言其若识时务,朝廷亦不吝封侯之赏,甚至可保明室香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重在搅乱其心,离间其盟。时日一久,猜忌必生,嫌隙必长,内部必乱。待其自相攻伐,或人心离散之时,我再以王师之名,或抚或剿,便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收最大全功。”

方光琛一番剖析,丝丝入扣,将云南局势与应对之策说得明明白白。吴国贵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听得频频点头。胡国柱捻须沉吟,深以为然。

刘玄初此时接口,眼中闪着精于算计的光芒:“献廷公所言,实乃谋国良策。王爷,学生以为,在此谋势之策上,还可再加一策,曰借力打力,以乱促变。”

“哦?玄初详说。”吴三桂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此力,可借二处。”刘玄初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借北京朝廷之力。王爷可上一道言辞恳切、情势危急的奏章,禀明朝廷,言云南乱局:李定国负隅顽抗,孙可望余部等观望不定,屯奇势弱难倚,南明朝廷尚在,土司心怀叵测。若不及早戡定,恐成西南大患,糜烂地方,殃及川黔。请朝廷速拨足额粮饷、精良火器、乃至抽调部分绿营助战,以便王爷‘审时度势,相机进剿,一举平定,永绝后患’。如此,既显王爷忠勤王事之心,又可实实在在补充我军需,增强实力,更可借朝廷煌煌天威,给云南各方施加更大压力。朝廷为了早日平定西南,纵然心中有所顾虑,在此等‘大义’名分下,也需做出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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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刘玄初手指轻轻在茶几上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借南明朝廷之乱。”

“南明朝廷?”吴国贵疑惑。

“正是。”刘玄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学生听闻,南京那位监国朱常沅,还有那张同敞,不甘坐以待毙,搞什么新政、开海、练新军,弄得江南沸反盈天,旧勋贵、老官僚怨声载道。其内部,早已是矛盾重重,危机四伏。王爷何不……再给他们添一把火,加一把柴?”

吴三桂目光一凝:“如何添火加柴?”

“派人,”刘玄初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用最隐秘、最可靠的渠道,不一定是咱们的人,可以是那些往来四川、湖广、江南的走私商,或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在南京,在湖广,甚至在云南昆明,悄悄散出些风声。就说……王爷虽受大清厚恩,官至王爵,然毕竟曾为明臣,祖上世受国恩。如今奉旨征滇,实非所愿,每每思及同室操戈,心中不忍。若南明朝廷能明事理,识时务,愿以云贵川三省总督之职相托,许王爷开府建牙,总制西南军政,则王爷或可念及旧情,与南明共扶明室,使西南百姓免遭战火……”

他顿了顿,看着吴三桂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记住,只是风声,流言,耳语。要让它听起来似有似无,查无实据,却又让人忍不住去猜,去想。尤其是要让南明朝中那些对新政不满、对现状绝望,或是本就心怀异志的人听到。此计不求其真信,但求其生疑,生乱。南明朝廷本就脆弱,此等流言一出,必令其内部猜忌丛生——是信王爷有弃暗投明之心?还是疑此为反间之计?是该尝试联络王爷以制衡北边?还是该断然斥责以绝后患?无论他们如何抉择,都将耗费心力,加剧内斗。若有那愚蠢短视之辈,真的信了,暗中前来联络……那便是意外之喜,可为我所用。再者,此事若通过某些途径,隐隐约约传到北京耳中……北京朝廷对王爷,猜忌或许更深,但为了尽快平定西南,以免‘夜长梦多’,在粮饷兵甲的支持上,说不定会更痛快些。此乃一举数得,乱敌惑友,于我无损,于敌有伤。”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吴国贵听得眼睛发亮,胡国柱若有所思,方光琛微微颔首,显然对刘玄初的补充颇为赞同。

吴三桂沉默了更久。他缓缓站起身,厚重的貂裘下摆拂过椅面。他再次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西南坤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云南那片被重重山峦包裹的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滑动。

“云贵川三省总督……开府建牙,总制西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晦暗。

忽然,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朱元璋一个乞丐,能开创大明三百年基业。我吴三桂,手握雄兵,据有险固,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片天?”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几位心腹,那其中燃烧的野心与决绝,再无丝毫掩饰:“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直接提兵打过去,痛快!但流的是我关宁儿郎的血,耗的是我蜀中百姓的粮。打下来,是为他爱新觉罗家拓土开疆,这打下来的云南,是归我爱新觉罗家的皇上,还是归我平西王?洪承畴、鳌拜,还有北京城里那位越来越不好糊弄的太皇太后,他们会怎么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

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声音斩钉截铁:“云南,本王一定要拿在手里!但不是给他爱新觉罗家当看门狗,是给我吴三桂,给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打下一片进可攻、退可守的基业!此地西南屏障,山川险固,民风劲悍,物产也算丰饶。内可抚定诸土司,外可交通缅、越。有了云南,再整合川黔,便是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格局!进,可伺机问鼎中原;退,亦可裂土称王,逍遥自在!孙可望鼠目寸光,只看到北京城的王爵富贵,却把云南这等基业白白丢弃,愚不可及,庸夫也!”

这番话,说得吴国贵血脉贲张,胡国柱神情肃然,方光琛和刘玄初则深深吸了口气,知道王爷终于将最深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