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然我需供养之兵,按五万计,每日人食米一升五合,马料另计,日耗粮即近千石。此十五万石存粮,仅供全军四月之需。此尚不包括赈济战区流民、安抚地方、支付官吏薪俸等用度。而滇省历经战乱,生产凋敝,今岁秋粮征收早已错过,春耕尚未开始。各士司、寨堡虽承诺输粮,然其能拿出多少,何时能到,皆是未知之数。”
“至于饷银,”沐天波苦笑,“昆明府库几近空虚,历年积欠官兵饷银已逾二十万两。曲靖所获金银,折算不过五万余两,杯水车薪。朝廷(指南明)虽有褒奖,然实饷不够。无饷则军心不稳,此乃常识。目前只能以缴获之布匹、食盐等实物,勉强支应,绝非长久之计。”
最后,周谌又拿起一份关于军械火器的简略统计,脸色更加难看:“火器一项,最为窘迫。我军所持,多为历年缴获及自制之老旧枪炮。堪用之大小火炮,不过五十余位,分布于昆明、曲靖、永昌等要地,弹药奇缺。火铳稍多,然制式杂乱,保养不善,江南新式燧发铳极少。嫡系精锐中,火铳手比例不过十之二三,且火药、铅子储备仅够一两场大战之用。唯有监国前军火铳手比列达到十之五六。火箭、火罐等物,存量有限。吴三桂所部,久镇关宁,又得北京支援,火器之利,必远胜于我。”
他放下文册,声音低沉:“箭矢、刀矛、甲胄,亦多残缺。工匠短缺,物料不足,打造维修,缓不济急。马匹羸弱,堪为战马者不足三千,且多分散于各将私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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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冰冷的数据,如同寒冬的冰水,浇在三人心头。兵力看似六万,实则核心薄弱,外围松散,隐患重重。粮草仅支三月,饷银全靠南京拨付,军械短缺。这便是李定国在取得滇东大捷后,所拥有的全部“家底”。以这样的力量,去迎战养精蓄锐多年、背靠整个大清国力的吴三桂,前景之黯淡,令人窒息。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爆裂声。李定国盯着舆图,目光在那些代表城池、关隘、土司辖地的标记上缓缓移动,仿佛要将这贫瘠的家底,每一分每一毫,都烙印在脑海里。他没有抱怨,没有叹息,甚至脸上都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多年的绝境征战,早已让他习惯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六万兵,十五万石粮,五十门炮……”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本钱。很少,很寒酸,是不是?”
周谌与沐天波默然点头。
“但比起五年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四面皆敌之时,”李定国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光,“我们至少有了曲靖,有了滇东,有了这六万条肯拿起刀枪的汉子,有了这够吃三个月的粮食!那时未曾绝望,今日又有何惧?”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曲靖划向北方:“吴三桂兵精粮足,火器犀利,这是实情。然其亦有弱点。其一,劳师远征。川南至滇中,山高路险,转运维艰,其大军行动,消耗必巨。我军可凭险节节阻击,以空间换时间,耗其锐气,断其粮道。其二,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清廷对其猜忌未消,湖广、川东清军与之并非一心,我可利用。其三,彼为客军,我为本土。滇省山川地理,民情土俗,我军更熟。可发动百姓,坚壁清野,游击袭扰,令其处处受制,步步艰难。”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当务之急,不在怨天尤人,而在如何将这点有限的本钱,用到极致,并想方设法,在本就贫瘠的坛子里,再榨出几分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