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忙捧来一面错银铜镜。
镜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隽,眼尾却带着宿醉般的薄红,分明是史料里那位早夭的“陈三道童”——徽宗潜邸旧人,曾以童子身入景灵宫侍香,后暴毙于崇宁元年的“魇镇案”。
史官一笔带过,只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留下一句“或云为道箓所祟”。
陈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心中五味杂陈。
陈方指尖发颤。
他想起自己论文里那段被导师批为“过度阐释”的推论:景灵西宫醮仪并非单纯祈福,而是徽宗以自身为“符”,借《老子》“圣人无常心”之注,将“天子”身份炼成一枚可沟通神霄的“活符箓”。
而陈三道童,正是试符的第一只“炉鼎”。
想到这里,陈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今日……可有旨意到府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仿佛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丫鬟摇头,又怯怯补了一句:“可昨日林灵素真人来过,说三少爷您‘根骨清奇,合该为陛下护法’……”
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对林灵素真人的话也充满了敬畏。
窗外忽有钟声传来,浑厚悠长,自景灵宫方向层层荡开。
陈方抬头,只见天际一线紫气如带,正缓缓掠过皇城上空。
那是醮仪开始的征兆——也是他论文里标记为“死亡倒计时”的符号。
看着那道紫气,陈方只觉得自己的命运仿佛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无法挣脱。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咳出泪来。
原来他不是来“研究”徽宗的,而是要被徽宗“研究”。
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自嘲,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人摆布。
铜镜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