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说:你做你的。
我陪你。
下午三点。
银鲽入鼎。
那鼎是龙族祖地随鱼一同送来的,黑陶质地,通体无纹,只在鼎沿内侧刻着四行龙族古篆。
墨辰垂眸看了很久。
胡三忍不住问:“那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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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鼎盖轻轻合上。
龙息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极柔的淡金色火焰,托住鼎底。
那火焰不烈不躁,如春溪解冻时的第一缕暖意。
文火。
七昼夜。
他要在鼎边守七昼夜。
苏晓丽把保温杯放在矮几上,盖子拧开。
“红枣枸杞茶,”她说,“补气的。你别光顾着控火,自己也喝点。”
墨辰看着那杯茶。
杯沿有一圈极细的桂花渍,是苏晓丽今早蹭上去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晓丽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别过头,假装整理矮几上的茶叶罐。
下午五点。
烁醒了。
它的意识从午睡的余韵中浮起,第一件事就是探向外界的因果线。
那片旧鳞还在七百里的虚空中。
又近了。
现在距离本体还有二百七十里。
烁满意地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
那香气不是从妈妈身上传来的,也不是从爸爸身上传来的。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暖洋洋的,像三月初融的雪水,像它从未见过、只在爸爸记忆碎片里感知过的——
春天的味道。
“妈妈,”烁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林晓晓把手掌覆上小腹。
“是爸爸在煨鱼。”她轻声说,“婚宴那天要吃的鱼。”
“鱼好吃吗?”
“好吃。”林晓晓说,“要煨七天七夜呢。”
烁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七夜,”它的意识轻轻蜷起,“爸爸一直站在那边吗?”
“……嗯。”
烁没有再问。
它把自己从妈妈的羊水里撑起来一点,面朝厨房的方向。
隔着母亲的皮肤和羊水,隔着数据核心的墙壁和走廊,隔着那道半透明的水幕结界。
它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还是认真地、用力地,朝向那道温暖的龙息火焰。
它在陪爸爸。
以它尚未出生的、还不会说话的方式。
小黎也醒了。
它贴在烁旁边,银白色的光点懒洋洋地转了半圈。
“在干嘛?”它问。
“陪爸爸煨鱼。”烁说。
“鱼好吃吗?”
“妈妈说好吃。”
“那我们以后能吃吗?”
烁想了想。
“等我们长大,”它说,“让爸爸教我们煨。”
小黎的光晕微微闪烁,像在笑。
“好。”
晚上八点。
龙息的第一次周期性波动来了。
这是烹饪同心鲽的关键节点。银鲽的肉质在持续受热六时辰后开始软化,需要龙息调低三成火力,慢煨两个时辰,让鱼骨中的胶质缓慢析出。
墨辰调整龙息的瞬间,他的心跳频率也随之变化。
从每分钟四十八拍,降到每分钟三十二拍。
他的体温又低了一度。
林晓晓把一张毯子披在他肩上。
墨辰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毯子拢紧了些,继续盯着鼎底那团淡金色的火焰。
鼎内传来极轻的咕嘟声。
那是千年灵芝在鱼骨间缓慢融化,百岁首乌在时序月季银粉的催化下渗出琥珀色的汁液。
三十八种珍馐,一百零八片药材。
正在一尾银鲽的腹中,慢慢酿成时间的味道。
晚上十一点。
胡三还在厨房门口蹲着。
青黛来送夜宵时,看到他的尾巴在身后蜷成一个圈,圈里窝着那枚被他体温捂暖的白玉兰。
她没说话。
只是把食盒放在他脚边,转身要走。
“……青黛。”胡三忽然开口。
青黛停步。
胡三低着头,狐耳朝前,尾巴尖在白玉兰边缘轻轻蹭着。
“你姨母那天说,”他的声音很低,“你在等那个人。”
青黛没有回答。
“她还说,你还没等到。”
青黛依然没有回答。
胡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正要迈步离开。
“……我也是。”胡三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桂花糖粉。
“我三百年前不知道自己在等。三百年后知道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等。”
“怕等不到。”
“怕等到了,又不敢认。”
他顿了顿。
“更怕认了,她已经不等了。”
青黛背对着他。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涂山月教她的那样。
“姨母那枝白玉兰,”她说,“是今春第一朵。”
“她簪了三个时辰。”
胡三的呼吸停了。
青黛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婚宴菜单的第三道冷盘。
“簪花时我跟她说,姨母,这花开得早,怕是经不住风。”
“她说,经不住也要簪。”
“簪给自己看。”
她迈步离开。
胡三蹲在原地,抱着那枚白玉兰。
很久之后。
他把花从胸口取出,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片花瓣边缘的枯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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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枯痕。
是今晨簪在鬓边时,被露水浸出的旧伤。
她簪了三个时辰。
经不住风也要簪。
簪给自己看。
胡三低下头。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舒展开,一圈一圈,像三百年前那个偷吃桂花糖的午后。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在等。
现在知道了。
——
凌晨一点。
墨辰的心跳频率降到每分钟二十六拍。
这是龙族深度休眠时的心率。
但他的眼睛睁着,金眸平静如千年寒潭。
鼎底的火焰已经调到最弱,只余一线淡金,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银鲽在鼎内安静地煨着。
鱼骨间的胶质正在缓慢析出,与灵芝汁液、首乌琥珀、月季银粉一同融成浓稠的清汤。
第一阶段的七种药材已经全部渗入鱼肉。
第二阶段的三十二味珍馐,要在明日寅时依次下鼎。
墨辰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鼎盖上的倒影。
玄青劲装,银丝袖口。
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被龙息余温烤得微卷。
母亲当年为父亲煨同心鲽时,也是这样守在鼎边吗?
她有没有披着毯子,有没有人给她送红枣枸杞茶,有没有人在身后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独自煨完七昼夜后,有没有等来那个人品尝第一口汤?
墨辰不知道。
母亲从不提她与父亲的往事。
他只记得三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为他绾发。
她把他抱在膝上,用檀木梳慢慢梳过他的发尾,一边梳一边说:辰儿,龙族男子一生,要学很多事。执剑、守界、驭时、渡劫。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学会等一个人。
等你愿意为她煨一条鱼的人。
墨辰闭上眼。
鼎内的咕嘟声缓慢如心跳。
二十七拍。
二十六拍。
二十五拍。
他的体温又低了一度。
有人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