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重托

驿主 毛毛的毛 18966 字 2个月前

() 八月的清晨,安陵驿后院的井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天刚蒙蒙亮,陆川便从马厩里提了两桶水出来。

木桶里的水晃动着,溅湿了他的袖口。

黑骝马听见动静,从槽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肩。

“饿了?”

陆川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等会儿。”

“先让你喝水。”

他没有急着添草料,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黑骝马的腿。

前蹄有一点磨损。

他拿起旁边的小木片,轻轻敲了敲蹄铁。

声音发闷。

“昨天跑得多了。”

陆川低声说。

“今天少使点劲。”

半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照顾马匹只是为了赶路。

现在,他已经习惯每天检查。

哪里磨损。

哪里不舒服。

哪匹马最近状态不好。

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

只是跑了这么久的路以后,他知道:

路上的事情,很多都是提前看不出来的。

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往往已经晚了。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驿卒了。”

身后传来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拄着铡刀站在马棚门口。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老张叔。”

陆川站起来。

“您怎么这么早?”

老张哼了一声。

“驿站的人哪有睡到日上的。”

“再说了,你天天这么检查,我不看看,还真让你小子把活全抢了。”

陆川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前院走。

如今的安陵驿,比半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后院有人晾晒草料。

厨房里已经开始生火。

小赵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川哥。”

“今天州府旬报是不是我去?”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赵赶紧咽了一口。

“我这不是怕饿嘛。”

老张摇头。

“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当。”

小赵嘿嘿一笑。

“我这叫保持活力。”

几人正说着。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

不像官差送急件时的响铃。

更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敢敲下去。

老张停住脚步。

“这个时候?”

陆川也看向前厅。

安陵驿现在虽然接一些民间委托,但大多都是提前约好的。

这种一大早直接找上门的,不多。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算盘。

“看看吧。”

“人都来了。”

陆川走过去。

打开门闩。

清晨带着雾气的风吹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衣服,背微微弯着。

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丢了。

“请问……”

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这里是安陵驿?”

陆川侧开身。

“是。”

“老丈先进来坐。”

老人没有马上进。

“你们这里……”

“真的能替普通人送东西?”

陆川点头。

“只要符合规矩,可以。”

老人这才慢慢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

他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没踩脏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他倒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水。”

老人双手接过。

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姓胡。”

“大家都叫我胡老爹。”

“住在下河村。”

说着。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一层麻布。

一层油纸。

里面还有一个旧木盒。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的机会。”

陆川没有急着碰。

“您慢慢说。”

胡老爹点点头。

“我儿子叫胡小满。”

“在清源县东街一家铁匠铺做学徒。”

“前些日子,他师傅答应收他做正式弟子。”

“可是要先验家里的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投师文契。”

“最迟明日午时前,要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原本我准备自己去。”

“百十里路,走快一点,也能赶上。”

“可是昨晚孩子他娘突然病了。”

“发起高烧。”

“家里没人照看。”

胡老爹握紧手。

“我找了村里几个人。”

“有人要下地。”

“有人要赶集。”

“没人能陪我跑这一趟。”

“林老夫子说,安陵驿现在办事稳,让我来问问。”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点碎银。

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求你们帮我送一次。”

前厅安静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木盒。

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接任务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快。

怎么完成。

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东西交到手里。

就不是一个简单差事。

这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期待。

也是一个孩子改变人生的机会。

“胡老爹。”

陆川开口。

“这件事,我们可以接。”

老人眼睛一亮。

但陆川继续说道:

“不过在接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情。”

胡老爹连忙点头。

“你问。”

陆川拿出记事册。

“第一。”

“清源县具体位置。”

“铁匠铺叫什么。”

“你儿子的师傅叫什么。”

“第二。”

“除了文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接的东西。”

“第三。”

“送达以后,需要谁确认。”

胡老爹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铁匠铺叫张记铁铺。”

“师傅姓张。”

“我儿子胡小满会在那里等。”

“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当面拆验就行。”

陆川点头。

继续记录。

“还有一点。”

“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途中可能遇到雨天、山路、城门关闭等情况。”

“我们会尽力按时送达。”

“但路线和风险,需要提前说明。”

胡老爹连忙说:

“都听你的。”

陆川合上记事册。

这才伸手拿起木盒。

“那我们先验一下封装。”

“确认无误后,再正式接收。”

陆川打开木盒之前,先看了一眼胡老爹。

“老丈。”

“这些东西,对您很重要。”

胡老爹连忙点头。

“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川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

他先检查外层麻布。

没有破损。

再看油纸封口。

边缘有一点旧痕,但没有进水迹象。

最后才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

户籍文书。

投师文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路上受潮,很容易损坏。

陆川没有直接翻动。

只是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

“胡老爹。”

“这些东西现在状态没问题。”

“但路上要防雨。”

他说着,从柜台旁拿来一块备用油布。

“原来的包裹能挡一般雨水。”

“但山路天气不好,我会再加一层。”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有些不解。

“这样会不会耽误时间?”

陆川摇头。

“不会。”

“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这一会儿。”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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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的。”

陈掌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重新封好木盒。

他才走过来。

“路程怎么算?”

陆川翻开记事册。

“正常官道,一百一十里左右。”

“现在八月,雨水多。”

“最快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能为了快,把东西和马都逼到极限。”

陈掌柜点了一下算盘。

“如果今日出发。”

“今晚能不能进清源县?”

“能。”

陆川停了一下。

“但要看路况。”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会怎么说?”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我会说,能。”

老张在旁边笑了一声。

“现在呢?”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现在要先看。”

“看路。”

“看马。”

“看东西。”

“最后才说能不能。”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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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接下委托后,安陵驿很快忙了起来。

陈掌柜重新登记托运记录。

胡老爹按下手印。

交接时间、物品数量、收件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川哥。”

“以前接东西这么麻烦?”

陆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麻烦。”

“是重要。”

小赵挠了挠头。

“有什么区别?”

陆川想了一下。

“普通东西丢了。”

“还能再买。”

“有些东西丢了。”

“别人可能等一辈子。”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那我去州府旬报的时候,也得认真点。”

老张从旁边经过。

“你终于知道了?”

小赵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你少吹。”

老张笑骂。

前厅里,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像一个办事的地方。

更像一个有人生活的院子。

---

出发前。

陆川重新检查装备。

油布。

备用绳。

干粮。

水囊。

药包。

马蹄钉。

一样一样确认。

黑骝马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