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火旺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
马路对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黑砂翻来翻去,栗子的甜香味飘过半条街。
排队买栗子的人有七八个,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踮着脚往锅里看,被她妈一把拽了回去。
陈火旺把烟灰弹在台阶旁边的泥地里。
“刘队。”
“嗯。”
“你说咱们这趟出来,前后多少天了?”
刘宇掰着手指头算。
“坐火车过来那天算起……六天。”
“六天。”陈火旺吐了口烟。“我觉得过了半年。”
刘宇没吭声。
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经过,绿色挎包在车后座上晃荡,车铃按了三声,叮叮叮的。
陈火旺又开口了。
“你说方鱼在地下室蹲了三个月,天天被人打针,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那种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刘宇嘴里的烟快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不知道。”
“赵敏杀了自己亲表哥,判下来怎么也是无期。她后半辈子就交代在里面了。”
“顾之行更惨。九个人的命背在身上,还有一个孙大磊是流浪汉——没身份证,没户籍,没家人。死了连个找他算账的人都没有。”
陈火旺拿着烟的手垂在膝盖旁边,半天没往嘴边送。
“咱们干这行的,天天跟死人和活人打交道。活人的事比死人的事难办。”
刘宇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这回自己划火柴点上了。
“你今天在走廊上按住周国昌那一下挺利索的。”
陈火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当然,我弹簧刀都没用上。你那一手铐链子甩得也行,抽在周国昌胳膊上,啪一声,我在楼底下都听到了。”
“你不是在一楼守着吗?怎么上来那么快?”
“我听到铁门响的时候就上楼了。你说四十分钟,我连十分钟都没等到。”
刘宇瞥了他一眼。
“不听指挥。”
“你要真等我四十分钟再上去,周国昌那刀就扎顾之行身上了。”
刘宇没再接茬。
马路上一辆拉啤酒的三轮车歪歪扭扭骑过去,车斗里的酒箱子摞了四层,绑着的麻绳松松垮垮,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骑车的是个光膀子的壮汉,大冬天的,后背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
陈火旺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拧了两圈灭透了。
“刘队,你说干警察值不值?”
刘宇吸了口烟,没吐。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咱们跑了六天,火车硬座坐了二十个钟头,吃了一礼拜的方便面和盒饭,睡觉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
你膝盖磕破了,我后脖梗子上被蚊子咬了五六个包——深市的蚊子冬天都不死,操。”
刘宇把烟从嘴里摘下来。
“然后呢?”
“然后抓了三个人,救了一个人。回去之后写一堆报告,开一堆会,说不定年底评先进还轮不到咱们。”
刘宇看着马路对面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砂石翻到最高处又落下去,栗子壳裂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值不值的,不该咱们想。”
陈火旺扭头看他。
“该谁想?”
“该那八个工人的家属想。该孙大磊想——虽然没人替他想。该方鱼想,他在地下室三个月,连馒头都吃怕了。”
刘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只没破的膝盖撑着站了起来。
“咱们就是跑腿的。跑完这趟,回去还有下趟。”
陈火旺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吧。那今晚吃啥?别再吃方便面了,我闻到调料包的味儿就想吐。”
“楼下街口有家肠粉店,三块钱一份。”
“肠粉顶什么用?加个炒粉。”
“你请客。”
“凭啥?”
“你象棋赢了辅警十五,请得起。”
陈火旺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掏钱包。
两个人从台阶上下来,往街口那家肠粉店走。
走出去几步,陈火旺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看分局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白炽灯。
灯底下停着那辆落满灰的警用偏三轮摩托,挎斗里不知道谁扔了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刘队。”
“又怎么了?”
“明天火车上能不能买个卧铺?硬座二十个小时我真扛不住了,腰疼。”
刘宇头也没回。
“经费不够。”
“那你跟张大申请啊。”
“张大说了,一切从简。”
陈火旺的脏话从东门路这头飘到了那头,把肠粉店门口拴着的一条黄狗吓得缩进了门槛底下。
(全剧终)
开始很难,结束简单,千里送君终须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