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协查,其实也就是挂个名,送个功劳,王家乐全程没参与实质性的工作,只是偶尔开会了解一下情况,也算是公费旅游休息了,半个月不到的功夫差事就基本办完了,回四九城那天,正赶上入冬头一场雪。
火车进站,王家乐拎着行李刚下车,就看见站台上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刘桂英、王满仓、李二狗、孙嫂子、赵大爷,全院能来的都来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回来啦!
刘桂英头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儿子,嘴里念叨:瘦了,东北那地方,风硬。
妈,胖了。王家乐笑着把行李递给李晓东,东北天天酸菜白肉,想不胖都难。
李晓东把行李往肩上一甩,迫不及待地开讲:婶子们,你们是没看见!那金砂,哗哗的,跟我妈炸糕锅里的油花儿似的,往外冒!
金子能跟油花儿似的?赵大爷当场拆台,你小子净胡咧咧。
怎么不能!李晓东急了,那窝棚里,地窨子里,都是!还有狼,七八条,围着我们嗷嗷叫,我一瞪眼……
你一瞪眼怎么了?
我哥就把狼撵跑了。李晓东缩缩脖子,到底没敢把功劳全贪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往胡同走,雪粒子打在棉袄上,沙沙地响。
晚上刘桂英摆了一桌接风饭。说是接风,其实也就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肉星,可在眼下这个冬天,满胡同都闻得见香味。王满仓把儿子带回来的北大仓启了封,给李江山也捎信叫来,四个老人围着炕桌,两个小的在旁边添饭。
这趟出去,危险不?王满仓闷了一口酒,忽然问。
不危险。王家乐给他满上,就是查账、看货、记数,文差事。
李晓东在旁边拆台:爸……不是,叔,那狼围上来的时候,我哥脸都没变。
满桌子人都看他。王家乐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刘桂英的筷子停了。
远远的狼。李晓婉不慌不忙夹了筷子菜,雪地里常见的,听个响儿罢了。东子就爱夸张,上回还说爬犁比自行车快。
本来就是快嘛……李晓东嘟囔着扒饭,不敢再言语。
李江山慢悠悠呷了口酒:文差事好,文差事好。年轻人,多动笔,少动枪。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散了席,刘桂英刷碗的时候还跟王家乐念叨:你爸这两天老去铺子门口转悠,啥也不干,就转悠。我知道他,想你了呗,又不好意思说。
王家乐往堂屋看了一眼。老头正背着手端详那瓶北大仓,看一会儿,拿袖子擦擦瓶身,再看一会儿。
第二天,李晓婉走在王家乐旁边,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朝胡同口努了努嘴。
铺子对面,蹲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中山装,手里捏着个小本,正往铺子门脸上瞅,一边瞅一边记。
来了三天了。李晓婉声音压低,妈前天来信说的。天天来,来了就蹲那儿记,问他买啥,他说随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