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乐, 她说,去年这时候,咱俩还在铁轨边上啃冻窝头呢。
王家乐也站住了。他想起那截冰冷的铁轨,想起窝头渣掉进领子里的凉,想起身边这个女人把半个窝头塞给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说,今年吃肉了。
明年呢?
明年, 王家乐看着她的肚子,仨人一块吃。
李晓婉嘴角翘着,眼睛在灯笼底下亮晶晶的:拉倒吧,他那么小,吃不了肉。
看着咱们吃也行。
两个人进了屋。炕烧得热热的,窗花上的鱼戏莲被灯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
李晓婉从箱底翻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又翻出王佳悦的信,看了一遍,忽然说:家乐,你说这孩子生下来,随谁?
随谁都行。 王家乐往灶里添了块煤,随你,机灵。随我,皮实。
要是又机灵又皮实呢?
那就是祖宗保佑。
李晓婉靠在炕头,摸着肚子,半天没说话。外头零星还有鞭炮声,一声远,一声近。
家乐, 她轻声说,我今天特别高兴。不是为吃肉,是为人齐。四二年你爹逃荒,桌上就一个人。今天,四十多口。
往后会更多。
她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你开春走了,我跟满满在家等你。
满满?
小名。 李晓婉笑了,老孙起的,仓廪满,福气满。我寻思,挺好。
王家乐没说话,伸手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灯笼还亮着,映得窗户纸通红。胡同里静下来了,年的味道却还没散,肉香混着火药味,一阵一阵,从门缝里钻进来。
大年初一,天不亮,李晓东就爬起来了。
不为别的,拜年。拜年就有压岁钱,压岁钱能买糖。这笔账,胖子从小算到大,从不含糊。
他穿戴整齐,先奔自家正屋,往炕前一跪,磕了仨响头:爹,娘,过年好!
李江山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李晓东双手接过,一捏,挺薄,拆开一看,一分钱,纸上还写了个字:稳。
爹,这是啥意思?
钱不在多。 李江山端着茶,稳稳当当,比啥都强。
李晓东捏着那一分钱,心想稳是稳,就是太稳了,稳得一分钱掰不出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