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米听话。”王家乐把锅盖虚掩上,“是火候听话。”
开饭的钟声一响,头一个打饭的是赵大柱。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愣住了,又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香!”他一嗓子,半个食堂都回头,“真香!粥是稠的!”
一传十,十传百。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平时吃饭磨蹭的,今儿一个比一个快。一大锅粥见了底,一大锅萝卜连汤都没剩。有个学员端着碗摸到灶间,问锅底还有没有锅巴。还有个端着空碗不肯走,说闻着味儿也能多坐一会儿。
“打进了干校,顿顿稀汤寡水。”赵大柱抹着嘴,“头一回吃着正经饭!”
主任背着手进来,瞅了瞅锅,又瞅了瞅王家乐。
“行啊。”主任点点头,“往后食堂的菜怎么配,火怎么掌,你兼管了。课照上,灶照管,有意见没有?”
“没有。”王家乐把围裙解下来,“就是侯师傅手艺不差,我出出主意,掌勺还得靠他。”
侯师傅在旁边听着,脸上的不服早没了,咧着嘴直点头:“这兄弟,讲究!不像有些人,就会挑毛病,挑完了让他上,他腿肚子转筋。”
这话不点名,食堂里却都听懂了,又是一片低低的笑声。
“都听着!”主任冲食堂里喊了一嗓子,“往后伙食的事,王家乐兼管调度!”
食堂里一片叫好。赵大柱冲王家乐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是真藏着的!我还以为你光会抓贼呢!”
老金端着碗过来,说了仨字:“粥,好喝。”
姜文明端着碗挤过来,压低声音:“哥,露脸露大发了。你瞅冯建军。”
冯建军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粥喝了一半。他没跟着叫好,也挑不出毛病。旁边有人问他:“冯建军,你不是要换厨师吗?这下换出个王师傅,咋样?”
“哼。”冯建军把饭盒一推,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不就是个烧锅炉的出身,也就会做饭。”
“会做饭咋了?”接话的是邻桌的学员,耳朵尖,“你倒是不烧锅炉,你咋不熬一锅?”
周围一片低低的笑声。冯建军脸上挂不住,端起饭盒走了。
主任临走,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瞅着王家乐。
“小王,光顾着锅台可不行。”主任说,“月中政策理论摸底考,全干校统考,张榜的。”
王家乐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基层来的,理论课吃亏。”主任撂下一句,“别到时候粥熬得香,榜上找不着名。”
主任走了。姜文明凑过来,愁眉苦脸:“哥,理论考,你行不?那些条条框框,我瞅着就头大。”
王家乐没答话。他想起临走前,李晓婉往他挎包夹层里塞的那个小本本。
当天夜里,别人都睡熟了,他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翻开小本本。头一页,是媳妇娟秀的小字:每日十条,背不完不许睡。
底下还画了个小算盘。
王家乐乐了,把本子揣回怀里,躺平,闭眼。
第一条,为人民服务。第二条……
他在心里默背,背到第七条,门缝的风吹进来,让老金的木箱子挡了一下,打了个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