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烈焰中的小辫子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眼睛,但我能。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视觉,更像是某种直觉,像你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身后。光是白色的,但不是核爆那种刺眼的白,是一种柔和的、有温度的白,像冬天早上透过窗帘的阳光。

裂缝在扩大。

虚无在退。就像潮水退去一样,那片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正在被光一点一点地吃掉。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潮水冲刷了不知道多久,现在潮水退了,我露出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朵朵的脸。

不是记忆里的那种模糊画面,是清清楚楚的、像投影一样悬浮在光里的脸。两个小辫子,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她在笑,笑得和视频电话里一模一样,手里举着那幅画——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房子。

爸爸你看!

她的声音在光里回荡,奶声奶气的,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想伸手去够她。但我没有手。我想喊她的名字。但我没有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着她的脸在光里慢慢变大,变清晰,然后又慢慢变小,变模糊,像一颗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到了水面,啪的一声破了。

她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坏掉的幻灯片——

老婆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回头喊了一声吃饭了,围裙上沾着一块酱油渍。

老爸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老妈在客厅里织毛衣,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她的手指头动得很快,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咔哒声。

朵朵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公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落了她一头。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每一个都只停留一两秒,像是有人在快速翻一本相册。我拼命想抓住它们,但它们从我的意识里滑过去,像水从指缝间漏掉。

然后画面停了。

光还在,但画面没了。周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白色——不是虚无,是白色。有区别的。虚无是什么都没有,白色是有一种颜色叫白色。这里有,虽然我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我悬浮在白色里。

没有身体,但有一个明确的位置感——我在这里,不在那里。这是虚无里没有的感觉。在虚无里我无处不在也无处存在,但在这片白色里,我有了一个锚点。

那颗钉子还在。

它就在我的正中间——如果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体可以有正中间的话。恨意和不甘凝结成的那团东西,现在不再是烧红的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正在冷却的铁。但它还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白色的空间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你走进一个巨大的空旷房间时感受到的安静——你知道这个空间很大,大到你的声音传出去会被吞掉,连回音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