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

天威营到了。

消息是周国柱的飞鸽传书送来的——先遣部队三千人已于十月初一抵达南昌城外三十里处，在赣江西岸的一片丘陵地带扎营。李如松的主力七千人紧随其后，预计初二傍晚到达。

十月初二傍晚，李如松的第三封军报到了。

末将已与周国柱部汇合，全军一万人，驻扎南昌城外。南昌城内守军不足两千，皆为宁王留守的老弱残兵。末将拟于明日拂晓攻城。请陛下示下。

我批了两个字——准。打。

十月初三。拂晓。

我不在南昌，但后来李如松的战报写得极其详细，详细到我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天早晨发生的一切。

天还没亮，雾很大。赣江上的雾气弥漫开来，把整个南昌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冻得直哆嗦，有的人裹着棉被在打盹。

没有人注意到，雾气里有东西在移动。

天威营的士兵穿着深色的棉甲，在雾中几乎看不见。他们分成三路，从南、西、北三个方向同时逼近城墙。每个人都弯着腰，脚步轻得像猫，只有偶尔踩到枯枝的咔嚓声在雾中传开。

火炮被推到了城墙外三百步的位置。十二门十二斤重炮，炮口对准了南昌城的南门。炮手们蹲在炮架后面，火把插在地上，火苗在雾气中跳动，像一只只橙色的眼睛。

李如松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雾太大了，他看不到城墙，但他不需要看到。三天前他就让斥候把南昌城的城墙高度、厚度、垛口间距全部测量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记在脑子里。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东边的天空露出一丝鱼肚白。

然后他把小旗往下一挥。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橙红色的火焰，浓烟在雾气中翻滚。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夯土和砖石上，轰隆轰隆的，像是天在打雷。碎砖和泥土被炸得漫天飞舞，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轮炮击结束，城墙上已经被砸出了三个大豁口。

南门的城门楼子被一发炮弹正中，木头和砖石哗啦啦地往下塌，扬起一大片灰尘。城门楼上的守军连人带瓦一起摔了下来，惨叫声在灰尘中回荡。

第二轮炮击紧接着就来了。

这一次，炮手们调低了炮口，瞄准了城门。十二发炮弹集中轰击南门，厚重的木门在炮弹的轰击下碎裂开来，铁皮和木屑飞了一地。城门洞里的守军被气浪掀翻，有的人被埋在了碎木头下面，有的人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抽搐。

两轮炮击，前后不到一刻钟。

南昌城的南门，没了。

李如松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炮击刚停，他就挥旗下令——步兵冲锋。

三千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从雾气中涌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他们跑到城墙外一百步的位置，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站立——三段击阵型。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刚从炮击的震荡中回过神来，探出头想要射箭，就看到了一百步外密密麻麻的火铳口。

砰砰砰砰砰——

火铳齐射的声音不像炮声那么震耳欲聋，是一种闷闷的、密集的砰砰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但效果是毁灭性的——铅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城墙，垛口后面的守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铅弹击中砖石的噗噗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