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
我到了蓟州。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像是快要灭掉的灯。王福裹着一件厚棉袍,缩在马车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我没有睡。
一路上都在想戚继光。
上一次见他是去年秋天,那时候他虽然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咔咔的,走路还是带风。李如松信里写的那个咳血的老人,和我记忆里的戚继光怎么也对不上。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蓟州城外。
李如松带着一队亲兵在城门口接驾。他穿着一身铁甲,腰杆挺得笔直,远远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末将李如松,恭迎陛下!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像铜钟一样,在城门洞里来回弹,嗡嗡地响。
起来。我掀开车帘,戚帅呢?
李如松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陛下……戚帅他……
他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戚帅在校场。李如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末将拦不住他。
我愣了一下。
校场?
李如松苦着脸,陛下的旨意到了之后,戚帅确实在营帐里待了几天。但太医给他开了药,吃了几副之后,他觉得好了一些,就又跑去校场了。末将拦了三次,第三次戚帅把末将骂了一顿,说你要是再拦老夫,老夫就把你绑在旗杆上。末将……末将不敢再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很戚继光。
非常戚继光。
走,去校场。我说。
陛下,要不要先去行辕歇一歇?王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不歇。去校场。
王福缩回去了,不敢再说。
李如松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我没有坐马车,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自己骑上去——虽然骑术不怎么样,但坐在马车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不想隔着一层帘子去见戚继光。
蓟州城不大,从城门到天威营的驻地只有三里路。沿途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百姓看到仪仗,赶紧跪在路边。我没有理会,催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的,和心跳声混在一起。
出了城,远远地就看到了天威营的营地。
营地很大,占了城外一大片平地,四周扎着木栅栏,栅栏上插着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门口站着两排哨兵,铁甲锃亮,火铳斜挎在肩上,站得笔直。
看到仪仗,哨兵们齐刷刷地行礼,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穿过营门,沿着一条夯土路往里走,两边是整齐的营帐,灰色的帐篷一排一排的,像是棋盘上的棋子。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泥土、汗臭、马粪、还有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营地深处传来的声音。
砰——砰——砰——
火铳射击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的、苍老的,但依然洪亮——
第三排!装填!快!你们是在装铳还是在绣花?
我的手一紧,缰绳勒进了掌心。
是戚继光。
我催马绕过最后一排营帐,校场出现在眼前。
校场很大,方圆足有三百步。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无数双靴子踩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校场的一端竖着一排木靶,有些靶子上已经打满了弹孔,木屑散了一地。
校场上站着大约五百名士兵,分成三排,每排手持火铳,正在进行射击训练。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这是戚继光设计的三段式射击阵型,三排轮流射击,保证火力不间断。
而戚继光——
他站在校场的边上,穿着一身旧征衣,灰色的布料上还能看到几块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渍。上次咳血留下的。
他瘦了。
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几乎没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灰黄灰黄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睛却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灯油快要烧尽时最后一阵猛烈的亮。
他的背还是直的。
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他右手握着一根马鞭,鞭梢垂在地上,随着手的抖动轻轻地晃。他大概自己也知道手在抖,所以把鞭子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鞭子捏碎。
第一排!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