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道沟口的尸体一直拖到后半夜才算清完。
老堤下面,死马和死人堆得发硬,血顺着沟底往下淌,连泥都被泡成了黑红色。
黄河这边的人点着火把,一边拖尸,一边把还能用的甲、刀、弓、箭一件件扒下来。
没人嫌晦气。
打到这一步,活着的人,比什么都值钱;死人身上的东西,也比空话值钱。
王老二瘸着腿,在堤口前后转了两圈,见有人偷偷往自己怀里藏缴来的箭,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都给老子交到营里去!现在不是你一家一户过日子的时候!”
挨打那人本来还想顶嘴,抬头看见他身后站着的两个悍卒,脖子立刻一缩,老老实实把箭袋丢了出来。
陈昭没管这些鸡毛蒜皮。
他站在三道沟口后面的高处,借着火光看了一遍今天新挪过来的防线。
左边是土坡,右边是老堤,中间是沟口,后头还连着两道废河道和一片半塌的荒村。
地方不算大,可只要人摆得住,骑兵就没法撒欢。
这地方,比外头那十里平地值钱得多。
沈庸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各家都在补人。今天伤得不轻,可也都看明白了,线一收,胡骑就没那么吓人了。”
“明白是一回事。”陈昭看着远处的火光,“敢不敢继续填人,是另一回事。”
沈庸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一仗,黄河这边是撑住了,可也只是撑住。
二皇子手里三万骑兵还在,前军的力道根本没用完。
若明天对面换个法子,不再急着撞阵。
而是用弓、用步卒、用轻骑两边慢慢磨。
这一条线未必还能像今天这样站得稳。
另一边,二皇子的大营里,火把比黄河这头还亮。
帐中气氛却有些发沉。
几个草原将领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天他们虽没伤筋动骨,可三道沟口那口气,终究还是没咬下来。
对这些一向看不起中原乱民的骑将来说,这口气堵在胸口,格外难受。
“不能再照今天这么打。”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草原将领先开口,“那地方太窄,马一进去就散不开。咱们人是多,可不是这么往里填的。” 爱去书库
一个归附军将领立刻接话:
“那就先把两边土坡和老堤磨下来。对面的人再多,也要吃饭,也要睡觉。只要咱们不停地磨,他们总有松的时候。”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桌。
他没发火,可脸上的笑早没了。
三道沟口没打穿,最丢人的不是伤亡,是他前两天那句“一日可定黄河”,如今已经像一记耳光,自己抽回来了。
“大都那边的信使,还没回来?”他忽然问。
“回殿下,前日送去的已经回了一拨。”亲兵低声道,“中军那边说,大纛未动,还要等后头粮草跟上。让殿下先稳住前线,切莫冒进。”
“稳住前线?”二皇子笑了一声,声音发冷,“他说得倒轻巧。”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也明白,中军现在巴不得他在前头干出个样子来,最好把黄河这帮人先咬残,再由他们从容进场收盘。
可真要是自己一头扎进去,损兵折将太狠,后头那两个兄弟恐怕又得在大都那边说风凉话。
想到这里,他反倒压住了那股火。
“传令,明日不急着冲阵。”
“轻骑前出,探沟、探坡、探两翼缺口。归附军步卒压前,弓手跟上,先把三道沟口左右几块高地给我一层层刮下来。”
“本王要看看,他们这条线,到底有多厚。”
“是!”
天快亮时,前后两边都安静了下来。
可天刚一亮,三道沟口外头就又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