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船下水,唐逸心里的海图,摊开了。
这日他关在账房,摊开一张从老海商那讨来的航海图。图上画着浙东、日本、南洋。密密麻麻的线,是历代船工拿命趟出来的航线。唐逸拿朱笔,在图上圈了三处:长崎、满剌加、占城。日本是熟的,南洋是生的。
苏文卿凑过来看:“你想跑南洋?”唐逸点头:“日本的利润,山田一家吃,量到顶了。南洋的香料、象牙、锡。是大明的硬通货,运回来翻十倍不止。”苏文卿皱眉:“可没勘合。朝廷禁海,南洋不在准贸之列。”唐逸笑:“所以得借赵王的口。藩里要扩海贸之利,咱替他趟南洋。他给名分,咱得分润——跟日本一个理。”
他提笔,在图上南洋那片海域,画了个圈。旁边写“唐记第二步”。写罢,又往东看——图的最东边,是片空白。只标着“东海穷处,未知”。唐逸盯着那片空白,笔尖顿了顿。
老海商进来,见他盯着空白。咧嘴:“后生,那片是绝地。过了琉球,往东是大洋,没岛没岸,船进去回不来。”唐逸没接话,只问:“您跑过最远是哪?”老海商说:“满剌加。再远,老朽没那胆。”唐逸“哦”一声,把笔放下。
老海商见他不死心,倒说起满剌加之行来。那趟他三十五岁,带二十个水手,五月初五出的泉州港,顺风十七日到满剌加。满剌加的码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挤——暹罗的米船、爪哇的香料船、天竺的棉布船、还有佛郎机人的大夹板船,桅杆密得像片林子。他带去的瓷器和绸缎,三天就脱了手,换回两船胡椒和锡锭,回来一卖,净赚四倍。可回程撞上风,在海上漂了四十天,淡水断了三天,差点把命留在那片水里。“后生,”老海商说,“那片海,利大,可它要价也狠——要么拿命换,要么拿胆换。老朽是拿胆换的,换回来,再不敢去第二回。”唐逸听完,给他斟了碗茶:“老叔,您那胆,唐记借了。您不敢去的第二回,唐记去。”
山田来温州那回,唐逸特意问:“贵国商船,往东还去哪?”山田比划:“往东是大海,有蛮国。红毛,乘大船来咱这贸易。”唐逸心里一动——红毛大船,能从更东的地方来。说明东边不是绝地,是有陆的。他追问:“红毛的大船,打哪来的?”山田摇头:“没人知道。他们自己说,海那头的国,比咱大十倍。船上的人,蓝眼睛,黄头发,说的话像鸟叫。咱的商人跟他们换货,只认银子,不问来处。”唐逸记下这些话,没声张,只记在“海情简”里,给赵王写:“东海穷处,或非绝地,红毛大船自东来,疑有远陆。待唐记船力足,可探。”
这行字,他写得轻,可埋了颗种子。
苏文卿看了那句,挑眉:“子远,你这心,比海还野。”唐逸笑:“野啥?做生意的,哪有利往哪去。东边要有陆,那儿的货没见过唐记的篮子,咱先去,就是独市。”苏文卿摇头笑:“你这人,眼里全是买卖。”唐逸说:“商人不谈买卖,谈啥?谈八股?”
可唐逸自个儿清楚,那片空白,勾的不只是利。他站在新船甲板上,往东望,海平线一道,把天和水分开。那道线后头,是图上的空白,是老海商说的“绝地”,是山田说的“红毛大船来的地方”。他唐逸这辈子,从唐家村的竹子,走到温州湾的船,再走,就该往那片空白去。
夜里他摊开那张图,用指尖沿浙东的岸线慢慢划——那里是家。划过日本,那里是山田的码头,唐记的篮子从那儿上岸;划过满剌加,那里是老海商拿胆换过利的地方;再往东,指尖落在空白处,停住。他闭上眼,想象那片海上会有什么:没岛没岸,可未必没风没流。风向哪儿吹,水流向哪走,船就能去哪儿。他记起老海商那句“船进去回不来”——可回不来,也许不是没岸,是没人划到过岸。祖父说过,路是走出来的。他信这话,比信“绝地”两个字信得多。
他没跟旁人说太远。只跟唐芸提了句:“账本上添列『远探筹备』,先记着,不急。”唐芸照办,在账本末页添了列,写“远探”,底下画了个问号。唐逸瞅见那问号,乐了:“你连问号都记账。”唐芸说:“未知的事,更得记。记着,才想着去探。”
那列“远探”,底下一天天添起东西来——头一笔,是“海图残页半张,来路不明”;再一笔,是“红毛船影,见两次”;又一笔,是“山田言东有大国”。她记这些时,问号没划掉,反倒越写越多。有一回唐逸翻账本看见,笑了:“你这一列,记的比主账还勤。”唐芸说:“主账是昨日的利,这列是将来的路。昨日的利要清,将来的路也要记——记着记着,路就出来了。”
二叔捎话来,只一句:“海图再大,也得一桨一桨划。别贪远,先把眼前的日本、南洋走稳。”唐逸把这话记在图边。他唐逸不是冒进的人——可他信一条: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图上画出来的。图上那片空白,总得有人先划过去,才不算空白。
那阵子,唐逸把那张海图随身带着,走到哪摊到哪。二叔来温州对账,瞅见图上那圈“唐记第二步”,又瞅见那片空白,没说话,抽了半袋烟才开口:“三郎,你爷爷当年,把杂货铺开成唐记,走的也是『第二步』——头一步稳了,才迈第二步。”唐逸点头:“叔,咱头一步,是日本;第二步,南洋;第三步,图上那片白。一步稳了再迈一步,不贪。”二叔把烟袋磕了磕:“行。你这『第三步』,俺记下了。等唐记的船够大,俺陪你往那片白里划一桨。”
夜里他摊开图,收起朱笔。窗外温州湾的潮声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要走的路。他吹了灯,没睡——眼睛闭着,心里那张图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