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珠还没亮,许家那边先动了。
黑棺边上一名主脉族老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没扑向陆照川,反而直罩那枚“夜录”命珠。雾里掺了碎金,金气一入空中,便带出一股烧纸钱似的焦苦味。
这是要脏了珠心。
毁不掉,也要让留影乱掉。
陆照川抬手便压。
残碑虚影一沉,像一块冷铁砸进祠堂中央。那团血雾刚碰到命珠三尺,就被压得往下塌,噗地一声拍在石台上,炸成一滩暗红。台面上细碎命纹被血一浸,立刻发出嗤嗤轻响,像烙铁烫肉。
那族老胸口一震,退了两步,嘴里腥气翻上来,却还要厉声开口:“旧珠受阴久,谁知是真是假——”
“你急什么。”
陆照川没看他。
他五指扣住命珠,碑意顺着指骨一点点压进去。珠壳冰得刺手,像握了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青石。那股寒意沿着经络往上钻,左臂旧伤立刻抽痛起来,连指节都微微发麻。
借碑的代价,向来不讲情面。
他面上不显,只将命珠往空中一送。
“既是夜录。”
“那就让大家都看看。”
嗡。
珠心先是一颤。
接着,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珠中抽出来,悬在祖祠半空。那光很暗,像被夜露浸过的灯芯,随时会灭。陆照川掌心碑意不收,硬生生把它托住。青光越拉越长,最后铺成一面半透明的影幕。
祠中一下静了。
连外头撞阵的闷响,都像远了些。
影幕里先是黑。
黑里有雨声。
很碎,很密,打在檐角和石阶上,沙沙不停。随后才一点点显出光,是几盏低垂的命灯,灯火偏青,映得四周木柱都发阴。潮气扑面而来,像整座祠里忽然灌进了旧夜的水汽。
有人低声道:“不是许家祖祠。”
没人接话。
都看出来了。
那地方更深,更窄,四面不是供奉祖位的香案,而是一圈压命石桩。桩上缠着黑索,索头全系在一座低矮阵台上。阵台中间,躺着一个婴孩。
孩子很小,身上只裹了一层薄薄白布,脸色灰白,唇边发青,胸口起伏得极弱。
是许观河。
至少,那张脸,已经能看出几分轮廓。
许观河站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
他像是想往前,却又钉在原地。掌心那道伤还在滴血,血落在石缝里,颜色极红。
影幕里的声音开始清晰。
先是一道苍老男声,很低,带着急促的喘。
“火又薄了。”
“源火不足,再这样拖不过今夜。”
紧跟着,另一人道:“宗门那边给的线只稳住半月,先接一缕,先把命吊住。”
祠里顿时起了一层压不住的骚动。
接一缕。
这三个字,比纸上的“承外命而续”更狠。
纸上是账。
留影里,是手。
影幕晃了一下,一只手伸入画面。那手修长,指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袖口压着暗银云纹。那人只露出半边身子,站在阵台侧后,脸被灯影切去大半,连眉眼都看不完整。
可不少人还是认出来了。
裴照临。
栖霞宗主脉出身,当年执掌命务外巡,后来一路升到内务重位。如今不在此地,可这半张侧影,已经够了。
外宗一名老修呼吸重了些,盯着那片影子,慢慢吐出一句:“好。连宗门的人都在。”
许家家主面色发白,忽然喝道:“侧影如何作数!一段旧夜留影,谁都能——”
“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陆照川。
是许观河。
他盯着影幕,声音很哑,也很硬。
许家家主怔了一下,竟被这一句生生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