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把门闩插上,回身走到桌前。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打下来,照见桌面上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划痕,是上次搬铁盒时蹭的。他先把铁盒从床底下拉出来,掀开盖子,里头一个牛皮纸账本,封面上沾着机油印子,边角卷了。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三张退料单的抄件夹在里头,纸薄,边上有些毛。苏婉清的字小,笔画细,写得密,日期、品名、数量、退料原因、经手人,一行一行排得整齐。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经手人:易中海”那一栏上,后面接收人签字的地方是空的。
他把纸条抽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粉条,四十七斤,三张单子,日期分别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月和今年一月。退料原因栏里,苏婉清照原件抄了“质量不合格”四个字。陈启明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到那道划痕,顿住了。他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支半截铅笔和一张废报表,报表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废报表翻过来,照着苏婉清的抄件重新写了一遍,日期没动,数量没动,经手人没动,只在退料原因那一栏,把“质量不合格”划掉,改成了“正常损耗”。铅笔尖钝,写出来的字粗,和前面几行不搭,他也没管,写完把废报表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内兜里。
铁盒盖回去,推回床底。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灯泡里的钨丝发着暗红的光,照得桌面发黄。他把苏婉清那张纸条重新夹回账本里,账本放回铁盒,铁盒推回床底。然后他穿上棉袄,拉开门闩,出去了。
院里黑,各家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冻地上铺了几块黄印子。陈启明踩着这些光印子往后院走,路过中院时听见东屋里有小孩哭,哭声闷在棉被里,断了一下又续上。他没停,绕到后院何雨柱的屋门口。门缝里透出光,还有一股烟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呛人。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何雨柱的声音传出来,哑的:“谁?”
“我,陈启明。”
里头窸窣了一阵,门闩抽开,何雨柱把门拉开。他穿着件旧秋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脚上趿着双布鞋,后跟踩塌了。屋里桌上搁着个烟灰缸,其实是半个搪瓷碗,里头戳着五六个烟头,有的没掐灭,还冒着细烟。床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脚头。何雨柱侧身让陈启明进来,自己坐回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什么事,大晚上的。”
陈启明没坐,站在桌子旁边,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废报表,展开,递过去。“柱哥,你看看这个。”
何雨柱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他识字不多,但日期和数字认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什么东西?”
“退料单的抄件。我从街道办那边抄来的。”
“退料单?”何雨柱皱起眉,手指点着纸上的数量,“四十七斤粉条,去年十一月……这粉条我知道,当时主任说质量不行退了,让我别管。”
“退了四十七斤,食堂账上记的是损耗。”陈启明看着他,“柱哥,损耗和退料是两码事。损耗是食堂自己认了,退料是退给供货方,但供货方没收到。你说粉条去哪了。”
何雨柱把烟掐了,掐得很重,烟头在搪瓷碗底碾了两下,碎烟丝粘在碗壁上。他抬起头,眼睛盯着陈启明,眼白里泛着红丝。“陈启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让你知道,你每个月多打的那几勺菜,跟这四十七斤粉条比,不算什么。”
何雨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刮过老槐树枝子的声音,干枝蹭着墙皮,沙沙的,一阵一阵。何雨柱把纸还给陈启明,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松开手指。陈启明接过来,纸面上留着何雨柱的指印,潮的,有点黏。他看见何雨柱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凉的——秋衣袖口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青筋鼓着,皮肤冻得发白。
“这事你别再跟我说了。”何雨柱别过脸,看着墙角那堆白菜,白菜叶子冻得透明,帮子上有黑斑。
陈启明把纸折好,揣回兜里。“行,我不说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没回头,“柱哥,那粉条的事,经手人写的是易中海,接收人签字是空的。你想想,要是供货方没收到,食堂账上又记了损耗,那这四十七斤粉条,等于凭空没了。谁有这个本事,让四十七斤粉条凭空没了。”
何雨柱没接话。陈启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烟灰缸里,一个没掐灭的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迈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门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里更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只剩一点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地上冻裂的砖缝。陈启明踩着砖缝往后院走,走到中院和 later 院的过道口,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他停住脚,侧头看,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缩在白菜堆旁边,身上裹着件黑棉袄,看不清脸。那人影也看见了他,站起来,往东屋那边挪了两步。陈启明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膀往左斜,右脚拖地——是秦淮茹。她没说话,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棉袄袖子蹭过他的胳膊,一股棒子面糊糊的味儿。她走到东屋门口,推门进去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她背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陈启明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废报表的纸边。风从过道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老槐树的枝子横在头顶,黑黢黢的,像几道裂口。他低下头,踩着冻硬的砖地往自己屋走,鞋底在砖面上磕出闷响,一下,一下,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闩插上。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泡里的钨丝比刚才更暗了,发着最后一点红光。他坐到床沿上,把废报表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折起来,夹进铁盒账本里,盖上盖子,推回床底。
窗外,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蹭在墙皮上,沙沙的,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