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驿站的屋顶只剩一半。
另一半塌在院子里,碎瓦和断椽堆在墙根下面。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驿站正堂里有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放着一把短刀。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短,刀刃的弧度更明显。刀柄上有一道凹痕,小指的位置,比普通凹痕浅了半分。刀格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吴通,沧州南关。收刀人:顾长风。”
司徒铮在驿站门口站定。他右肩的甲片已经拆了,铁甲在锁骨处断了一截,露出下面暗色的旧衬布。他把左手按在腰间,判官笔没有拿出来,右手垂在身侧。楚留香站在他身后约莫两步处,老四把驴车停在驿站外面的枯树下面。
驿站正堂里没有人。但司徒铮看了一眼木桌上那把刀旁边的灰。桌面上的灰很厚,刀身周围有一圈干净的桌面,像是有人每天来擦这把刀。灰面上的干净区域边缘很整齐,擦灰的人用的是布,不是手。他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扫过正堂两侧的墙壁。左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轴歪了,画面上落着厚灰;右墙下靠着一张长凳,凳面上有半截脚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被驿站空荡荡的空间放大了半分:“吴通,你的刀在桌上。刀身干净,刀柄上的凹痕还在。你每天来擦刀,擦了三年。你擦刀的时候用右手拿布,左手按着刀柄。你的左手比右手稳。”
右墙下的长凳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一个人从长凳下面翻身坐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把空刀鞘。他的面容很瘦,颧骨突出,眉骨上没有旧疤,但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痕,像是被刀柄反复磨出来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一眼司徒铮右肩断开的铁甲,又看了一眼他左手腕上缠着的麻绳。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驿站屋顶的破洞透进来的风削得有些散:“你拆了甲片。右肩少了甲片,左手刀就没有阻挡。你师父在石室墙上刻刀痕的时候,有一道刀痕旁边刻的是我的名字。他刻我名字的时候收刀很重,比别人都重。他刻完之后那道刀痕比别的深了一倍。”
司徒铮走到木桌前面,把桌上的短刀拿起来。刀身入手微沉,比顾长风那把刀略重一线。他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止”。他把刀收回鞘中,插进腰间。他拔刀的动作很慢,左手握柄,右手护鞘。刀出鞘的瞬间,吴通从长凳后面蹿了出来。
吴通没有拿刀。他右手里握着一根从长凳上拆下来的木腿,左手空着。他冲到司徒铮面前约莫三步处,右手木腿朝司徒铮的面门劈来,力道很猛,但速度不快。司徒铮侧身让过木腿,左手刀从鞘中滑出,刀尖朝下。吴通的左手在这一刻动了,比右手快了一倍。他的左手从一个极刁的角度插进来,五指张开,直取司徒铮握刀的左手腕。司徒铮的左手刀来不及收回,他把手腕一翻,刀身横过来,刀刃朝外。吴通的指尖触到刀身的侧面,没有触到刀刃。他收手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被刀身蹭出的一道白痕,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左手刀换手的角度比我快半拍。你练过左手刀。”
司徒铮把刀收回鞘中。他左手腕上缠着的麻绳在刚才的换手中松脱了一圈。他把麻绳重新缠紧,开口说:“我打刀的时候左手握锤,右手握钳。握了六年锤,左手比右手稳。你左手刀的第一招是虚招,右手木腿劈面是实招。你右手木腿的力道只用了三成,左手才是全力。我侧身让木腿的时候你左手已经准备好了。你的左手刀练了不止三年。” 轻享书库
吴通把手中的木腿扔在地上,退后一步,站在右墙下面。他把空刀鞘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放在长凳上。他开口说:“你师父在石室里关了两年,每天刻一道刀痕。他刻到我的名字那天,影楼的人给他送饭的时候多送了一壶酒。他把酒喝了,刻刀痕的时候手比平时重。那道刀痕刻得比别人的深。他刻完之后在刀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左手刀吴通,右手木腿,左手真刀。’”
司徒铮把册子从怀中取出来翻到第五页。第五页上吴通的名字后面画着一把刀的轮廓,刀柄上有一道凹痕。他用指甲在名字旁边划了一道痕。划完之后他把册子合拢收进怀中,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右肩断开的铁甲在午后的日光中露出一截暗色的旧衬布。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官道上的风吹得很薄:“第五把刀收回来了。第五个名字划掉了。册子上还剩两百六十八个。”
吴通站在驿站门口,把空刀鞘从长凳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看了一眼司徒铮右肩断开的铁甲,又看了一眼他左手腕上缠着的麻绳。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师父还说过一句话——‘铁甲散到左肩的时候,把剩下的甲片全拆了。拆完之后你左手刀就练成了。’你右肩的甲片拆了,左肩的甲片还在。你到第一百把刀的时候,左肩的甲片也会散。到时候你把甲片全拆了,剩下的两百六十八把刀,你用两只手去收。” 零零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