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过《史记》,知晓汉惠帝护赵王的旧事。
当年吕后存心除去刘如意,孝惠将弟弟带在身边,同吃同睡,令吕后数月找不到下手之机。
唯有一次短暂分离,才酿成惨祸。
所以,她只要一直跟在李显身边,
杀机可解,绝境可破!
上官婉儿短短两字,不言一字计策,却替她劈开了唯一生路。
韦氏望着信笺,心底又惊又佩,由衷叹服上官婉儿的玲珑心智、绝顶智慧。
既然生路已明!
她必须去长安!
拼死也要随驾入关!
她绝不留在洛阳,坐等身死、化为枯骨!
当夜,李显料理完宫中杂务,一身疲惫返回东宫寝殿。
踏入殿门,便见韦氏独坐灯下,容色苍白、眼底泛红,不见往日强势泼辣,只剩一片隐忍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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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见状,心中微软,缓步上前,温声开口:
“阿韦,夜深了,怎还未安歇?近日你心绪郁结,切莫过度伤怀,伤了自身身子。”
往日韦氏见他这般温吞软弱,必会怒火上涌、厉声斥责。
可今日,她满心求生执念,压下所有怨怼,抬眸望向李显,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执拗的坚定:
“殿下,此番圣驾西归长安,我要随你一同前往。”
李显闻言,当即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不可。陛下已有严旨,此次入关,东宫眷属一概留守洛阳,不许随驾。
圣意已定,岂能违逆?
你安心留居东宫,静候我自长安归来便是。”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
母亲亲口下令不许韦氏随行,他万万不敢擅自应允。
韦氏抬眸,眼底含着浅浅湿意,步步紧逼、柔声缠磨:
“殿下,我乃太子正妃,六宫储副,圣驾巡幸旧都,理当随侍、执掌随行内宫规制。
将我独弃洛阳,于礼不合、于制不通,朝野必会非议皇家苛待储妃。”
李显蹙眉轻叹:
“陛下自有深意,非你我可以揣测。
陛下既然这般安排,必有道理,你只需安分遵从即可,
切勿再生事端、触怒圣颜。
近日朝堂初定、风波方歇,万万不可再惹陛下烦心。”
他依旧是一贯的退让、顺从、息事宁人。
凡事只求安稳、不求争持,宁可委屈枕边人,不愿触怒掌权君。
韦氏看着他懦弱畏缩、一味避事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恨。
她恨他的软、恨他的怯、恨他遇事永远先低头、永远护不住妻儿。
可她心底无比清醒——
武曌是万丈皇权、铁石心肠、算尽天下,
她若正面硬刚、当众违逆、跪地强求,只会死得更快、败得更彻底,毫无半分胜算。
可唯独面对李显,她手握半生患难情、手握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手握他软到极致的心性,
还尚有胜算。
对付武曌要藏、要忍、要谋。
对付李显,只需忆苦、卖惨、诉情、逼愧。
故而,这世间所有人,她唯一能拿捏、能撼动、能逼得破例退让的,
从来只有她这位懦弱心软的夫君。
韦氏压下眼底所有寒凉恨意,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凄楚委屈,
声音轻软沙哑,带着无尽酸涩不甘,轻声追问:
“深意?何深意?
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不配随驾入关、伴你左右?”
这一句问话极巧合。
“不配”二字,是此前紫宸殿上武曌亲口断评、铁口定论的诛心之语,
是女皇否定韦氏德行、否定韦氏国母资格的宣判。
可这话,李显不认。
李显闻言心头一紧,当即蹙眉,连忙抬手轻扶她臂膀,
语气急切又真诚,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维护:
“阿韦,你胡说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册立在册的东宫正妃,
是我李显的妻,堂堂储妃尊荣,与我荣辱与共,夫妻一体、名分端正,如何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