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亏欠

她读过《史记》,知晓汉惠帝护赵王的旧事。

当年吕后存心除去刘如意,孝惠将弟弟带在身边,同吃同睡,令吕后数月找不到下手之机。

唯有一次短暂分离,才酿成惨祸。

所以,她只要一直跟在李显身边,

杀机可解,绝境可破!

上官婉儿短短两字,不言一字计策,却替她劈开了唯一生路。

韦氏望着信笺,心底又惊又佩,由衷叹服上官婉儿的玲珑心智、绝顶智慧。

既然生路已明!

她必须去长安!

拼死也要随驾入关!

她绝不留在洛阳,坐等身死、化为枯骨!

当夜,李显料理完宫中杂务,一身疲惫返回东宫寝殿。

踏入殿门,便见韦氏独坐灯下,容色苍白、眼底泛红,不见往日强势泼辣,只剩一片隐忍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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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见状,心中微软,缓步上前,温声开口:

“阿韦,夜深了,怎还未安歇?近日你心绪郁结,切莫过度伤怀,伤了自身身子。”

往日韦氏见他这般温吞软弱,必会怒火上涌、厉声斥责。

可今日,她满心求生执念,压下所有怨怼,抬眸望向李显,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执拗的坚定:

“殿下,此番圣驾西归长安,我要随你一同前往。”

李显闻言,当即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不可。陛下已有严旨,此次入关,东宫眷属一概留守洛阳,不许随驾。

圣意已定,岂能违逆?

你安心留居东宫,静候我自长安归来便是。”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

母亲亲口下令不许韦氏随行,他万万不敢擅自应允。

韦氏抬眸,眼底含着浅浅湿意,步步紧逼、柔声缠磨:

“殿下,我乃太子正妃,六宫储副,圣驾巡幸旧都,理当随侍、执掌随行内宫规制。

将我独弃洛阳,于礼不合、于制不通,朝野必会非议皇家苛待储妃。”

李显蹙眉轻叹:

“陛下自有深意,非你我可以揣测。

陛下既然这般安排,必有道理,你只需安分遵从即可,

切勿再生事端、触怒圣颜。

近日朝堂初定、风波方歇,万万不可再惹陛下烦心。”

他依旧是一贯的退让、顺从、息事宁人。

凡事只求安稳、不求争持,宁可委屈枕边人,不愿触怒掌权君。

韦氏看着他懦弱畏缩、一味避事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恨。

她恨他的软、恨他的怯、恨他遇事永远先低头、永远护不住妻儿。

可她心底无比清醒——

武曌是万丈皇权、铁石心肠、算尽天下,

她若正面硬刚、当众违逆、跪地强求,只会死得更快、败得更彻底,毫无半分胜算。

可唯独面对李显,她手握半生患难情、手握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手握他软到极致的心性,

还尚有胜算。

对付武曌要藏、要忍、要谋。

对付李显,只需忆苦、卖惨、诉情、逼愧。

故而,这世间所有人,她唯一能拿捏、能撼动、能逼得破例退让的,

从来只有她这位懦弱心软的夫君。

韦氏压下眼底所有寒凉恨意,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凄楚委屈,

声音轻软沙哑,带着无尽酸涩不甘,轻声追问:

“深意?何深意?

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不配随驾入关、伴你左右?”

这一句问话极巧合。

“不配”二字,是此前紫宸殿上武曌亲口断评、铁口定论的诛心之语,

是女皇否定韦氏德行、否定韦氏国母资格的宣判。

可这话,李显不认。

李显闻言心头一紧,当即蹙眉,连忙抬手轻扶她臂膀,

语气急切又真诚,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维护:

“阿韦,你胡说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册立在册的东宫正妃,

是我李显的妻,堂堂储妃尊荣,与我荣辱与共,夫妻一体、名分端正,如何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