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羊在门槛边站了很久，才终于走进屋里，在爷爷对面坐下。

昏黄的灯下，爷孙俩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几十年的秘密。那盏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一高一矮，像是隔着阴阳的两个世界，却又在这一刻，挨得这么近。

“您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杨羊轻声问，“高祖父满门抄斩，您怎么逃出来的？“

杨顶天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压住回忆里的腥气：“那卷秘录，是杨家祖上从大冥带回来的。杨昌隆得了它，本想藏着，却被身边的亲信告了密。抄家的那天夜里，我才十二岁，是从后院的狗洞里钻出去的。“

杨羊心头一紧。他想象着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在抄家的火光里，从狗洞爬出去的样子，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从来不知道，爷爷经历过那样的事。

“我一路往南跑，跑到了水城。“杨顶天接着说，“路上遇见一位游方道士，姓向，法号向列。他看出我身上带着杨家那缕'通阴阳'的气，就收我做了徒弟，教我请神、走阴、通冥。我拜在钟馗门下，法号钟天。“

“钟门……“杨羊想起爷爷的师承，“那您怎么又回了相城？“

“你祖父杨太平，是和平军的。“杨顶天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他卷进了一场党争，被下了大狱，再没出来。你爹杨跃明，是你祖父的独苗，我把他接回身边养着。可这孩子心野，长大了非要追查杨家祖上的事，结果……就误闯了大冥的门。“

杨羊听到这儿，终于把那条线串了起来：高祖父杨昌隆——曾叔公杨顶天——祖父杨太平——父亲杨跃明——再到他自己。杨家这几代人的命运，都系在那块冥玉、那道大冥之门上。每一代人，都在为那块玉活着，也都在为那块玉，付出代价。

“您当年，“杨羊犹豫了一下，“也被那'神秘人'带走过？“

杨顶天一愣，随即笑了：“你说的，是我自己吧。当年杨家出事后，外头都传杨家有个孩子被神秘人带走了，下落不明。其实那'神秘人'，就是我自己——我带着你祖父逃出来，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安了家。“

杨羊一怔，随即恍然。原来流传了几十年的“杨顶天被神秘人带走“之谜，竟是这样——带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为了保护杨家的血脉，隐姓埋名，藏了整整一辈子。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杨家还有后人在世，也就没有人知道，那卷秘录，那块冥玉，还在杨家人手里。

“那……我娘现在在哪？“杨羊终于问出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杨顶天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许久，才低低地说：“你娘，回大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