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外呼团队会在他第三次尝试延期失败后,于24小时内致电,提供三套真实可行的纾困方案:一是对接本地卫健部门‘大病关怀绿色通道’;二是推荐经备案的公益医疗贷款合作机构;三是协助整理材料,代为提交‘个人破产重整’前置咨询。”
林晚沉默良久。
她想起陈默投诉录音里那句哽咽:“我连药都买不起,你们还多收我一千八……”
她想起自己昨夜重听时,背景音里隐约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断续,沉闷,像钝器敲打朽木。
“可你没告诉他。”她说。
“不能说。”周砚答得极快,“一旦告知实验性质,行为即失真。伦理委员会通不过。”
“那如果他崩溃了呢?如果他借了更多网贷呢?如果他……”
“如果他自杀呢?”周砚接住她没出口的话,目光沉静,“林晚,过去三个月,全国因‘医疗贷’纠纷引发的极端事件,已有11起。其中7起,当事人在签约前,从未被任何一家持牌机构做过心理脆弱性评估。”
他停顿两秒,声音更轻:“而陈默,是我们第一个,做了双盲心理压测的用户。”
林晚怔住。
双盲心理压测——这意味着,不仅用户不知情,连执行外呼的客服,也不知自己拨打的是实验组号码。
她猛地翻到报告末页。
附件十二:《NLP情绪识别模型输出结果(陈默样本)》。
时间戳:7月16日 09:22
语音情绪谱:焦虑值87.3%|绝望感阈值未触发|求助意愿峰值:+42.6%(较基线↑18.1%)
模型建议:启动三级干预(即刻外呼)
而外呼记录显示:当日09:25,号码138****5621接通,通话时长2分17秒。
林晚点开录音。
客服声音温和:“您好,这里是青藤贷用户关怀中心。注意到您近期还款略有压力,我们想为您提供一份《本地医疗金融支持指南》,包含三项免费服务……”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带着鼻音,却不再颤抖:“……那个,指南里,有教人怎么跟医院谈分期付款吗?”
客服:“有的。第三页,‘医患协商支持包’,我们可为您预约社工陪同。”
陈默停了几秒,忽然说:“我妈……今天第一次进化疗室。我没敢告诉她药钱的事。”
客服:“我们理解。需要现在帮您联系社区互助基金专员吗?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在县医院门诊楼二楼设点。”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
录音结束。
林晚摘下眼镜,用指腹按压鼻梁。眼睛有点酸。
周砚没催。他只是把桌上那支银色钢笔推过来一点,笔帽上,刻着极细的三个字母:Q-Y-L。
清源·砚·林。
他们初识那年,公司还在城西老厂房。他负责算法风控,她负责合规审计。某次系统攻防演练,他故意埋了个逻辑漏洞,等她来揪。她真揪到了,却没上报,而是深夜发来一份《漏洞利用边界模拟报告》,附言:“若用于善意干预,是否算技术向善?”
小主,
他回:“你比代码更懂人性。”
她回:“那你比人性更懂规则。”
后来,他们一起写了第一版《智能信贷伦理操作手册》,被行业奉为范本。再后来,手册成了废纸——因为太多平台,把“伦理”二字,当成了上线前必须勾选的免责声明。
真正的风暴,始于监管联合通报。
7月20日早8:00,市金融监管局、网信办、公安经侦支队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青藤贷”APP涉嫌违规开展个人信贷业务案件。通报措辞严厉:“存在系统性规避监管要求、篡改用户协议、滥用动态风控模型牟利等严重问题……责令立即下架,全面整改。”
发布会现场,镜头扫过后排——林晚坐在监管方席位,白衬衫,黑西装外套,胸前别着“清源科技合规响应组”铭牌。她全程未发言,只在记者提问“是否涉及内部人员失职”时,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而周砚,作为“青藤贷”实际控制方“启明数智”的首席风控官,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没有 handcuffs,没有推搡,只有两名便衣干警一左一右,步速一致地陪他走向电梯。他走得极稳,甚至在进入电梯前,侧身对林晚的方向,点了下头。
像在说:交给你了。
林晚没点头。
她低头,翻开膝上那份《青藤贷存量业务分类处置预案》,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捏出细密褶皱。
预案第一页,写着她的手写批注:“惩治不是终点,修正才是起点。治理之要,在于让规则长出温度,而非牙齿。”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林晚职业生涯中最密集的“修正时刻”。
她带队进驻“青藤贷”数据中心,不是查封,而是接管。
第一件事:停用所有动态风控模型,切换至监管备案的静态规则引擎。
第二件事:全量回溯2023年1月至今全部借贷合同,逐条比对原始签约影像、生物特征留存、操作日志。凡存在“影子协议”调用痕迹的,自动标记为“待复核样本”。共计127,489笔。
第三件事:组建“用户权益修复专班”,由她亲自牵头,联合卫健、民政、司法三方力量,为每位受影响用户定制《一户一策修复方案》。
陈默的方案,她亲手拟写:
已退还全部“风险调节金”¥13,146.80,连同同期利息;
协助其母亲加入“县域癌症患者医保特惠计划”,年度自付封顶线降至¥3,000;
推荐其本人成为“清源科技”实习生,岗位:用户心理安全研究员,带薪,为期一年,表现优异者可转正。
她把方案打印出来,骑共享单车去县医院送。
七月的风裹着蝉鸣扑在脸上。她穿过门诊楼喧闹的人流,拐进住院部走廊。消毒水气味浓烈,混着隐约的中药香。
在肿瘤科三病区门口,她看见周砚。
他穿着便装,站在病房外,手里拎着保温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默母亲虚弱却温和的声音:“……小周啊,你这孩子,比亲儿子还上心。”
周砚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放在窗台,掀开盖子——雪白的山药百合粥,浮着几点枸杞红。
林晚没上前。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看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在他肩头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边。他侧脸线条比从前更沉,下颌绷着,可眼神是松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