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神仙聚会

哈佛大学的范德芬教授,专精于全球化与文化研究,还有几位虽然叫不上名字,但看气质和与森内特的熟稔程度,显然也是欧洲社经政人哲界的顶尖人物。小李厨子甚至在一群人里,瞧见了若干年后因为新模型获得诺奖经济学奖的某位数学家。

这里,就是一场山顶的“神仙聚会”。

不过,李乐并没有觉得沾了多少仙气儿,毕竟,森内特的那张嘴,在有了同等烈度的刺激之后,愈发的毒性加剧,卑微小李站在老头身后,忽然觉得,来这里也是老头的算计,等会儿他喷爽了,等挨揍的时候有自己给挡着。

森内特在浅喷了一圈之后,意犹未尽的落座,随后又很自然地把小李厨子叫到到身边空位,向众人介绍道,“那什么,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李乐,我和克里克特的学生,燕京大学和LSE联合培养的博士生,正在跟我做一些.......比较有趣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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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有提及李乐的具体研究方向,只是用了“有趣”这个模糊的词,但语气中的些许强调,足以引起在座这群老狐狸的注意。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李乐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

“哦,想起来了,李乐,这几年陆续有一些关于数字社会学和网络社会学的论文,是你发表的?”

“是的,杜兰教授。”

“很不错,我看过几篇,很有新意,理论也挺扎实,就是以后少学点儿威廉的臭嘴。”

“谢谢夸奖,还有不足,我会继续努力。”

“燕大?费先生的学校?你和费先生......”刚刚那位慕大的阿奇博尔德老爷子问道。

“那是我老师的老师,本科时候,有幸跟着费先生参与过考察,几篇论文还得过他的指教。”

“哦.....可惜了啊,前些年还在沪海见过他。”

“你可是很少亲自带学生来这种场合的,”范德芬教授瞄了眼森内特,慢悠悠地说道。

森内特呵呵一笑,端起侍者送上的威士忌,“年轻人嘛,总得见见世面。诶,对了,你那个关于城市功能扩展的研究做的怎么样了,我听说.....”

聚会就在这样刀光剑影、笑语不断的氛围中进行着。老家伙们互相调侃着彼此的研究、健康、一段或数度婚姻、以及各国学术界的奇葩事。

李乐坐在森内特身后,多数时候抿着啤酒,保持倾听,偶尔在森内特的眼神示意或直接点名,比如,李,告诉这个活在数据模型里的老傻瓜,他那个关于‘社会资本衰减率’的公式漏算了最基本的人性变量时,才说上几句。

既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又不至于过分冒犯,但是其谦虚谨慎恭敬的表现之下的言辞之犀利、角度之刁钻,几次让在场的老江湖们心生出,这又是一个脸厚心黑的小王八蛋的感慨来。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欧盟的研究经费上。

杜兰德挥舞着雪茄,“布鲁塞尔那帮官僚!他们脑子里只有预算平衡!我的移民对固有社会结构的冲击的课题研究多么重要!他们居然嫌贵!难道要我用腿毛摩擦发电吗?”

沃尔夫冈冷冷道,“米歇尔,如果你的研究设计能像你的抱怨一样充满激情,或许就不会因为方法论描述模糊而被拒三次了。”

“模糊?那是艺术的留白!你们三德子就是缺乏想象力!”

森内特笑道,“得了吧米歇尔,你上次那篇论文里所谓的深描,读起来像醉醺醺的水手在描述港口的霓虹灯,除了颜色什么都没说清楚。布鲁塞尔不给你钱是明智的,免得你拿去补贴你那些关键受访者的酒吧账单。”

“你这是诽谤!”

菲茨杰拉德优雅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诸位,与其争夺布鲁塞尔那点残羹冷炙,不如思考知识生产本身在晚期资本主义下的异化。当我们在这里为欧元争吵时,是否已然沦为学术工业链条上可悲的螺丝钉?”

森内特立刻调转枪口,“开始了,朱利安的经典众人皆醉我特么还能站着尿尿的表演。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姿态吧。你去年从某个私人基金会拿到的那笔巨款,可没见你拒绝,转头就给自己在托斯卡纳添了套度假别墅,美其名曰寻找写作灵感。”

“那是工作需要!远离牛津那种令人窒息的环境!”

“是啊,托斯卡纳的阳光和红酒,确实能有效缓解窒息。”

李乐在一旁小声对森内特嘀咕,“教授,您这仇恨拉得有点稳,不怕他们联手把您扔出去?”

森内特哼了一声,“就凭他们?米歇尔骨质疏松,埃尔弗里德腰间盘突出,朱利安估计连瓶盖都拧不开。让他们一条腿我都赢,再不然,不还有你么?你好意思看我挨揍?”

“难说。”

杜兰德耳朵尖,听到了只言片语,“威廉,你在嘀咕什么?”

“我在教育我的助理,要尊重学术前辈,即使他们像某些法兰西的葡萄酒一样,年份久远但早已变酸。”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和反唇相讥。

经过了第一阶段的指桑骂槐,一群人聊得内容竹简转向了学术圈内的近况和一些宏观议题。而这些这些平日里在学术殿堂里正襟危坐的权威们,也渐渐露出了“江湖本色”。

杜兰德似乎酒量不怎么好,脸红脖子粗的和人争论起来,“你不觉社会学正在变得越来越....琐碎吗?到处都是些微观叙事、身份政治、情感转向,听起来花里胡哨,但有多少真正增进了我们对社会整体结构的理解?”

“我们是不是在逃避那些宏大的、根本性的问题?比如,全球资本主义的最新形态,以及它带来的新的不平等?”

沃尔夫冈反驳道,“你的宏大叙事才是问题所在!那种追求普适性、铁律般的理论野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话语!历史已经证明了它的危险。社会是流动的、复杂的、由无数个体和群体的具体实践构成的。不理解这些细微之处,你的宏大结构就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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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之处?”杜兰德嗤笑,“埃尔弗里德,你管那些对某个小社区咖啡馆里闲聊话语的分析叫细微之处?我看是鸡毛蒜皮!社会学如果不能提供具有预测力和解释力的普遍模型,和文学评论有什么区别?”

阿奇博尔德老爷子说道,“你的模型,沃尔夫冈,你的微观实践,都忽略了文化自身的自主性。社会行动不仅仅是由结构决定,或者个体理性的算计,它更深植于一套共享的意义之网、象征体系。”

“不理解特定文化语境下的‘常识’和‘感觉结构’,任何分析都是隔靴搔痒。”

菲茨杰拉德加入战团,语速很快且直接,“我同意杜兰德的部分观点,但我们必须更进一步!这些文化、意义并非中立,它们是在权力关系中生产、分配和消费的。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理解,更是批判!揭示知识如何与权力共谋,维持现有的支配秩序。社会学在今天,必须是一种批判的实践,否则就是帮凶!”

那位哈佛的范德芬教授试图调和,带着一股特有的平和,“诸位,诸位,也许我们不需要非此即彼。量化与质性,宏观与微观,结构与文化,解释与批判......它们应该是互补的视角。就像欧洲的福利国家模式,不也是在寻找一种平衡吗?”

“平衡?”杜兰德哼了一声,“你那套例外论在全球化冲击下还能维持多久?我看迟早要崩。”

一群人你来我往,反对,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小李厨子坐在边上,只觉得要是按照仙侠小说来描述,这时候,这间小酒馆里,应该是各种属性的剑气四溢,是不是就有人喊着,“剑来!”,“吃我一招”,“我叫你敢答应么?”“攮死你”!

远比那些在国内听到的教授学者之间的温文尔雅,要刺激的多。

而森内特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小口嘬着他的威士忌,偶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网球赛。

过了一会儿,老头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趁着一个空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