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迟疑片刻,接过钱,低低说了声“谢谢”。
然后,再次取下吉他,靠在同一个位置,拨动琴弦。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这次她唱得似乎顺畅了一点,或许因为知道这遍是“买定”的,少了些惶然。歌声依旧不算动听,但在周遭粗粝的喧嚣里,竟有种孤零零的执着。
邻桌有人瞥来好奇的一眼,旋即又沉浸回自己的酒肉江湖。服务员宋姐端着空盘经过,朝这边飞快地笑了一下。
歌唱完了。女人收好吉他,郑重地再次向李乐和大小姐鞠了一躬。男孩儿也跟着,笨拙地弯了弯腰。
然后,母子俩没有再多停留,女人背起琴盒,牵着孩子,像两尾谨慎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喧腾的人海,向下一个可能的餐桌游去。
小男孩回头望了一眼,那双大眼睛在霓虹闪烁中亮晶晶的,很快便被人群淹没。
服务员小姑娘正巧过来收拾李乐这桌邻座的狼藉,塑料盆哐当响。李乐顺口问了句:“这娘俩,常来?”
小姑娘麻利地用抹布将虾壳扫进盆里,头也不抬,“可不。有阵子了。听说是男人犯了事,进去了。”
“她一人拖着俩娃,大的就是这个,小的好像才三岁,搁老家老人带着……不容易。但人家硬气,唱歌收钱,站这儿一晚上,挣多少是多少,有时客人想多给,她从来不要。喏,就刚才那样。”
说完,她端起沉甸甸的盆,腰一扭,又风风火火走了。
大小姐转过头,轻声说,“刚才……我是不是做得不太合适?”
李乐笑了笑,“没什么不合适。你想帮人,心是好的。她不要,也有她的道理。尊严这东西,有时候是别人给的,有时候是自己挣的。她选了后一种,哪怕挣得辛苦,心里那口气是顺的。你硬给,那口气可能就堵了。”
半晌,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人……有志气。”
“嗯。”李乐点点头,拿起一只凉了的虾,慢慢剥着,壳剥得有些碎,“这志气,有些,硌人。”
夏夜的喧嚣隔着玻璃,朦朦胧胧。
那母子二人的身影,和那两遍谈不上动听却格外清晰的《隐形的翅膀》,仿佛给这顿麻辣鲜香的夜宵,添了一味复杂的、属于人间世情的佐料。
结账出门,已是深夜。簋街的热闹未见半分消退,反像酒至酣处,愈发放纵。
霓虹更艳,人声更沸,空气里的麻辣味似乎也沉淀得更厚,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停车的那片模糊地带时,一股迥异于麻辣鲜香的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那是混合了发酵、油炸与某种特异辛香的、爱者趋之若鹜、憎者掩鼻疾走的味道。
大小姐脚步一顿,鼻子微微耸了耸,随即拉了拉李乐的胳膊,手指向街角一个冒着阵阵青烟的小推车。车旁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灯下挂着小木牌,红漆写着,“正宗臭豆腐”。
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还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李乐瞧见,咧嘴笑了,“你刚才没吃饱?”
“就是……忽然有点想吃。闻着还挺香的。”
“香?”李乐挠挠头,“你对香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宽泛?”
“吃不吃嘛?”大小姐不理会他的吐槽,晃了晃他的胳膊,带了点罕见的、小女儿般撒娇般的语气。
“吃吃吃,买买买。”李乐举手投降。
五块钱一份,巴掌大的纸碗,盛着八块炸得黑乎乎、表面起泡、浇了蒜汁辣椒油,撒了香菜末的豆腐。
小主,
大小姐接过来,小心地吹了吹,用竹签扎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破裂,露出里面嫩滑的、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奇异的“香臭”混合着蒜蓉辣椒的刺激在口中弥漫开来。
“怎么样?”李乐问。
“嗯……好吃。”她细细嚼着,又咬了一口,“真的。”
“行,您觉得不错就成。”李乐笑着,看她小口小口吃得专注,鼻尖又沁出细汗,在夜市浑浊的光线下,竟有种别样的生动。
一路捏着那碗气味惊人的小吃回到车边,那红色塑料路锥和“管理员”老头都已不见踪影。
开门上车。车厢内密闭了一晚的冷气尚未散尽,那股浓郁的臭豆腐味儿又顽强地跟着钻进了车厢。
“得,这下车里得香三天。”李乐发动车子,把车窗全部降下,夜风呼呼地灌进来,试图驱散那霸道的气味。
“那我不吃了,回家再吃。”大小姐舔舔嘴角,放下签子,系好包着纸碗的塑料袋,又紧了紧。
“好么,我不说了还不成?你这准备让家里也.....”
“诶,我乐意,开车!”
“啧啧啧。”
车子驶离喧嚣的簋街,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开向马厂胡同。
越靠近家,夜色越深,街灯越孤。车窗里灌进来的风,终于带上了深夜的沁凉。
进了胡同,古槐的影子在微弱路灯光下铺了一地。
两人下车,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西厢灯光还留着一盏,昏黄温暖。
保姆宋姨大约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见是他们,忙小声道,“大小姐,李先生回来啦。孩子都睡得沉,刚看过,没事。”
“辛苦姨莫了,快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大小姐用南高丽语温声道。
宋姨应了,又看了眼他们风尘仆仆还带着笑的模样,也笑了笑,转身回前院去了。
两人进了屋,在门口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两只潜入领地的猫,没有开大灯。悄悄推开儿童房的门。
柔和的夜灯下,李笙和李椽各自在小床上睡得正酣。
李笙摊手摊脚,薄被踢开了一半,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奶白的牙齿。李椽则蜷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个布偶的耳朵。均匀细小的呼吸声,让屋里充满了奶香与安宁。
大小姐俯身看了好一会儿,给李笙把被子重新搭好,刚想着给两个孩子亲亲,可一想,又捂着嘴,对李乐示意,两人屏着呼吸,倒退着掩门出来。
回到客厅,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温暖。那碗臭豆腐的“余威”仍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李乐笑道,“李会长,赶紧的,处理了这生化武器,咱好洗澡。不然我真怕把俩小东西熏醒了。”
大小姐也笑,“分了,别浪费。”
于是,两人就着客厅小夜灯微弱的光,站在茶几旁,像完成某种秘密仪式般,分享着冰凉了些、但风味犹存的臭豆腐。
只不过,刚好一人最后一块塞嘴里时,“吱呀~~~”
儿童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窄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李笙揉着惺忪的睡眼,光着小脚丫,迷迷瞪瞪地朝客厅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又用小巧的鼻子用力耸动了几下。
紧接着,带着浓浓睡意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石破天惊,“……呀,你们,在吃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