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热闹

话题也有的在伴手礼上。

“诶,这回礼看了么?包装挺讲究。”一人拿起自己桌上的盒子,掂了掂,不重。

“还没呢,能有啥?无非就是点糖啊烟啊的,包装好看点罢了。”另一人不太在意。

“你还是打开看看再说。”先前那人促狭道。

“怎么,还能装金条不成?”说着,有人动手解开绸带,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东西摆放得整齐雅致:一盒印着外文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瓶小巧玲珑、造型别致的香水,一个精致的铁罐茶叶,一罐包装精美的蜂蜜,还有一支护手霜,以及一包包装可爱的酥糖。

东西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摆放得颇有艺术感。

“嚯,东西还不少。”开盒的人拿起那盒巧克力看了看,“这牌子……好像是瑞士的?挺有名。”又拿起香水,对着光看了看,“祖马龙?这牌子我媳妇儿念叨过,说是什么沙龙香,一小瓶好几百。”再拿起茶叶罐,“西湖龙井,明前?”

旁边有懂行的又开口了,“你看看,瑞士莲的巧克力礼盒,祖马龙的香水,明前特级龙井,麦卢卡蜂蜜,雅诗兰黛的护手霜……就这几样加起来,至少上千。更别说这包装、这心思。”

“上千?那这不亏了?”有人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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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才不懂。”懂行的那位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人老李家办这事,就没想着靠收礼回本,更没想靠这个捞什么。人家要的是个心意。是个大家高高兴兴。礼金意思到了就行,回礼厚重,是主家的心意和体面。这叫会办事,大气,不落俗套。你以为都跟小门小户似的,锱铢必较?”

“这不是显摆。是让你收了这礼,心里舒坦,不觉得欠了谁。情分,不在数上。”

另一个包间,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都散发着体制内的味道,声音不高,但话密。

“……说是回麟州老家办典礼,穿凤冠霞帔......”一人说道,“那边老李家几百年的祖宅,老院子.....这才是正经大事。”

“那这边为啥不办典礼?”

“你不看今儿来的是谁?”边上一人朝一个方向努努嘴,“他们家老太太在的那个小休息室.....刚才我从厕所回来,打走廊过,正撞见省里那个新来的……啧......还有报纸上常见的那位...”她比了个手势。

“啊,那这.....怎么也来了?”

“老李家办喜事,他们不来才奇怪呢。人老爷子虽然不在了,可老太太还在,还健健康康的,你不来叫声大姐?所以,你当人家是冲着典礼来的?站一站,喝杯酒,说两句吉祥话。人家那身份,能在这儿跟你一块儿拍巴掌叫好让新娘子唱一个?”

“所以啊,低调。知道低调,才叫懂规矩。”

“不过,老李还是老李”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戴眼镜的忽然开口,却让桌上几人都停了话头。

“我从车站派出所就认得他。那会儿他还是小民警,住筒子楼,冬天早上提着炉子去外头生火,见人就打招呼,上厕所都能隔着板子和人聊,嘿嘿,方才他过来招呼,还是勾肩搭背的样,你看他像当大官的么?”

众人摇头。

“那就对了。这才是本事。”

“那刚才那屋里进进出出的……”有人迟疑。

“那是他家的本事,不是他的。他要是端着,反倒是露怯。他就是他,老李,该啥样啥样,那才是给人看懂了,他家那些,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这年头,懂这个的,不多了。咱们啊,就等着老李一会儿领着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咱们这桌,能放过小乐和新娘子,但,可是,可但是,不能轻易放过他!”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气氛这才松动起来,笑声重新浮上水面。

是啊,那些是高处的事情,他们这些老哥们、老街坊,今日坐在这里,为的是那份几十年的情谊,喝的是老李家这杯迟来的、却依旧滚烫的喜酒。别的,与他们何干?”

瓜子壳又纷纷扬扬地落进盘里。

门厅那边,老李得了信儿,说宾客已到齐九成,该来的都来了,站着的也都入了座。

目光越过门厅里仍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人影,在人群中寻到李乐和大小姐的身影。

两人刚送走一拨合影的客人,正趁着空当,大小姐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纸巾,侧过身,极快地给李乐鬓边按了一下。

隔着几步远,见儿子微微低头,配合着那个动作,嘴角挂着点不自觉的笑。

那笑意很轻,像春水初解时浮冰边缘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老李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结婚那天。曾敏站在他旁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行了,别在这儿戳着了。”老李对李乐和大小姐说道,“你们上去歇会儿。补补妆,喝口水。一会儿十二点一十,准时下来敬酒。”

李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爸,那从哪个厅开始?”

“按顺序来。你妈那儿有张单子,等会儿你还是跟着我们,”老李摆摆手,“今天人多,但不用急。一桌一桌敬,话到了,酒到了,情分就到了。别磨蹭,也别应付,脚底下麻利点,嘴头子稳当点,别弄到最后,人都吃饱喝足要走了,新郎新娘才晃悠来。”

“晓得了。”李乐点头。

大小姐也微微颔首,那身香槟色的礼服裙摆随着动作轻漾开一朵柔和的涟漪。站了一上午,她依然仪态端方,看不出倦色。

“走吧。”李乐引着她,成子、小陆跟在后面,一行人往电梯口去。

老李目送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他转身,正待往宴会厅里去,却见曾敏从侧廊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姿态依旧是从容的,但老李与她做了几十多年夫妻,一眼便看出那从容底下压着什么。是意外,是某种被轻微扰动的波动。

“怎么了?”他低声问。

曾敏没立刻答。她站定,目光越过老李肩头,往门厅方向飞快地掠了一眼。那里宾客已散,只剩服务员在撤桌、收相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开一片白亮的静。

“有个人。”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从偏厅过来的。没走正门。”

“谁?”

曾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极轻地,为老李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领。

然后她抬起眼,与丈夫对视,说了几个字。

老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