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好。”
“王师傅你好,你好.....”汪主任拖过一把椅子,在赵工旁边坐下。
“咱们聊聊?不介意我问问脚盆的事儿吧?”
“您问。”
“那边焊工的持证制度是怎么样的?”
“分得很细。每道工序,每个位置,都要单独考证。平焊证不能干横焊,二氧证不能干手把焊。违规操作,直接开除。”
“工资呢?”
“按证给。多一个证,多一份钱。”
“在那儿,主要干什么活?”
“货舱围护系统的次屏蔽层焊接,主要是9%镍钢和不锈钢。”
“9%镍钢,用的什么工艺?”
“氩弧焊打底,手把焊盖面。焊材用AWS A5.14 ERNiCrMo-3,直径2.4毫米。预热温度100到150℃,层间温度控制在150℃以下。”
“电流电压参数?”
“打底电流90到110安,电压10到12伏。盖面电流120到140安,电压22到24伏。”
汪主任点点头,又问,“焊后热处理做不做?”
“不做。9%镍钢焊后一般不热处理,靠控制焊接热输入和层间温度来保证韧性。”
“探伤标准呢?”
“100%射线探伤,按JIS Z 3104标准,Ⅱ级合格。另外还有100%渗透检测,查表面缺陷。”
“一次合格率能到多少?”
“我们那个班组,平均99.2%。”
汪主任眼睛亮了亮,“嚯,99.2%?脚盆人怎么管理质量的?”
“细。”王国兴说,“一张焊接工艺卡,从母材牌号、焊材型号、预热温度、层间温度、电流电压、焊接速度、保护气体流量,全写得清清楚楚。焊工必须按卡施工,差一点都不行。每天上班前,班长要开早会,强调工艺纪律。焊接过程中,有专职质检员巡查,随时抽检电流电压。焊完自检,然后互检,最后专检,三道关。”
“焊工培训呢?”
“新人进来,先培训三个月,理论实操都过关才能上岗。每年还有复训,新技术、新工艺,都得学。脚盆那边,焊工五十五岁强制退休,但退休前必须带出徒弟,手艺得传下去。”
汪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阵起重机的鸣笛声,悠长,在午后空旷的厂区里荡开。
“王师傅,”汪主任忽然开口,“你带过组没有?”
“是,第三年当的组长。”
“多少人?”
“12个。”
“觉得带班最难的是什么?”
王国兴想了想,“最难的是让每个人都按工艺卡施工。有的老焊工,凭经验,觉得参数调一点没关系,焊缝能过探伤就行。但脚盆人不行,差0.5安培都要记录,要写原因,要整改。一开始大家不习惯,觉得死板。后来出了次质量事故,一个焊工私自调大电流,导致热影响区脆化,射线探伤发现裂纹,整个分段报废,那个焊工被开除。从那以后,再没人敢乱来。”
“所以您觉得,工艺纪律是核心?”
“是核心。再好的技术,不按规程来,就是赌运气。赌赢了,焊缝过关。赌输了,就是事故。”
汪主任笑了,扭头对赵工说,“听见没?这才是干过大事的人说的话。”
“王师傅,我还有个问题。你在脚盆待了几年,觉得那边跟咱们这边最大的不一样在哪儿?我说的是观念上。”
王国兴想了想,答得慢,像在挑拣合适的词。
“说这话,可能得罪人,但那边儿,我知道的,都把自己干的活儿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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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讲?”
“就像在国内,有些工人觉得,焊缝嘛,不漏就行,探伤过了就行。差一点,没关系,反正是在里面,外面又看不见。但在那边,他们觉得,你干的这道焊缝,就是你的脸。你把它干得漂漂亮亮的,别人看见了,就会觉得,嗯,这是个好焊工。你要是干得歪歪扭扭,就算探伤过了,别人也会瞧不起你。”
“就这?”
“还有。那边有种说法,叫改善。不是出问题了才改,是觉得还能更好,就改。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焊机的位置,工具的摆放,操作的顺序,一点一点地调,调到最顺手。咱们这边,有时候觉得,差不多就行了。但那边觉得,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汪主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低温钢焊接的常见缺陷、防止措施、焊材的选择原则、焊接顺序对残余应力的影响……
王国兴一一回了,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有些问题涉及具体参数,他会停顿几秒,仔细回忆后才给出答案。
汪主任听着,不时点头。
等王国兴说完,汪主任看向周主管和王主管:“你们问完了?”
“基本问完了。”周主管说。
“那行。”汪主任站起身,对王国兴说,“王师傅,你跟我来一趟。”
王国兴愣了一下。
汪主任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他。
“走,带你去个地方。”汪主任又说了一遍。
王国兴看了看周主管和赵工,这才站起来,跟着出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培训中心后面的一条水泥小路。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栋单层建筑。
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比培训中心矮了一截。
墙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写着“焊接实训室”几个字。
王国兴跟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焊烟、金属和冷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王国兴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厂房里很宽敞,约莫五百平米,屋顶高,装着行车。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灰色的地坪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靠
墙一排是焊机柜,林肯、米勒、松下,各色品牌,整齐排列。中间区域用黄色地标线划出十几个工位,
焊机、工件架、排烟罩,摆放整齐。工具架上挂着各种型号的焊枪、面罩、手套,按规格分类,像药房里陈列的药瓶。
而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台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个约莫一人高的设备,底座是厚重的钢制平台,漆成明黄色。
平台上立着一根立柱,机械臂从立柱顶端伸出来,像一只金属的螳螂前臂,关节处电线裸露,用波纹管包裹着。
机械臂的末端是一个焊枪,枪头套着保护罩,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一个人正蹲在设备旁边的安全线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在调试什么。。
“朱师傅,”汪主任喊了一声,“人来了。”
那人抬起头。
王国兴认出是朱超云。
看到汪主任和王国兴,朱超云笑了笑,“哟,来了?”
“人带来了。”汪主任走过去,拍了拍机械臂的底座,“这玩意儿调试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