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9章 启华

一队人沿着新铺的柏油路,往厂区深处走去。

作为百年老厂,这里的感觉比盛和那边要厚重的多。

走在厂区里,随处可见历史的层积感。

脚下的路是新铺的,可路旁偶尔还能见到残存的老铁轨,锈成了深褐色,半截埋在水泥里,像一根根筋脉。

“这边是原来的铆焊车间,民国二十七年建的,当时是国内最大的单跨厂房。”张利民指着路左一栋高大的建筑介绍。

厂房骨架是厚重的工字钢,屋顶新铺,旧砖缝被勾抹平整,破损的窗户换成了新的塑钢窗,换了新的电动门,墙上挂着新牌子,“分段装焊车间(一)”。

墙根处还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垃圾,碎砖块、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头,被蓝白编织布盖着。

“建筑结构、地基都检测过,主体钢架再用个几十年都没问题,就是屋面做了更换,墙体做了加固和防水。”谢怀南补充道,“里面正在安装新的焊接平台和排烟系统,设备下周进场。”

李乐走近些,透过敞开的车间大门望进去。内部空间极高,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内墙做了防火处理,整个车间显得很敞亮。

地面重新浇筑了,平整的水泥地上,用黄漆划出了整齐的工位区和安全通道。

几个工人正在高处安装通风管道,电焊火花偶尔一闪,像暗夜里的萤火虫。

“老厂房改造,比新建还费事。”李泉在一旁说,“当初改造的时候,你给的要求是要保留工业的历史厚重感,又要满足现代生产要求,这一下,从管线、荷载、消防,全是麻烦,人家设计院那帮人没少挠头。”

“有些东西吧,该保留的还得保留,”李乐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工字钢,“这东西,现在有钱也买不来这份扎实。再说,这也是个念想。”

除了车间,沿着厂区的主路继续往江边走,沿途景象如同在一本修补好的老相册里穿行。

老式的露天行车轨道还架在半空,但轨道和轮子已经更换,谢怀南说原本要拆掉的,可设计院的那帮人保留这一段儿,可以当个厂区里雕塑。

一座五十年代建的红砖苏式水塔,已经被脚手架围了起来,脚手架上,有工人在施工。

张利民说,这水塔当年是厂里的地标。

“结构专家来看过,说主体还好,加固后能用。我们打算留着,也算个景观。”

李乐的目光从水塔扫过,落在一栋老建筑上,那是一栋青砖砌成的仓库,墙面斑驳,爬山虎从墙角蔓延到屋顶,叶子在秋风里泛着暗红。

“这栋也没拆?”他问。

“没拆。”张利民指着,“这是民国二十三年建的,原是启华的备件库。砖都是当时从宜兴窑上定制的,烧了整整半年。”他走近前,指着一块墙砖,“您看,这砖上还有款呢。”

李乐凑近看,果然,砖面上隐约有阴刻的文字,“启华”二字依稀可辨。他摸了摸那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是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挺好,”他说,“百年老厂,总得留下点什么给后人看。”

张利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过那段旧厂区,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都是新建的车间,几座巨大的钢结构厂房,统一的浅灰色,顶棚换成了新型的采光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但有些地方的墙面还未干透,洇着深色的水渍。

走进一座分段装焊车间,地面是新铺的耐磨环氧地坪,头顶是新装的LED照明灯阵列。

只是偌大的车间里,设备还不多。几台崭新的数控切割机已经就位,用塑料布罩着,尚未拆封。

龙门吊的轨道铺好了,吊车本身却还没安装。地上整齐码放着一些钢板和型材,用枕木垫着,但数量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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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施工的人,手里拿着图纸或工具,低声交谈。

没有焊花,没有弧光,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那种静,不是死寂,是蓄势待发前的沉默,像一场大戏开场前,幕布后演员们屏息等待的片刻。

“这里,大概还要一个月。”谢怀南走在李乐身侧,指着那几台蒙着塑料布的切割机,“设备陆续在进,安装调试需要时间。工人也在分批到位,目前到岗的大概有一百多人,主要是管理和技术骨干,一线操作工还在招聘培训。”

李乐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一台龙门式数控切割机前,弯腰看了看铭牌,上面是英文的型号、出厂日期、技术参数。

“梅塞尔的?”他问。“是。”谢怀南点头,“对了几家,这家的性价比高,性能也不差。同规格的进口设备,价格要贵一倍还多,交货期也长。咱们现在不追求一步到位,先把产能建起来,等以后订单稳定了,再逐步升级。”李乐直起身,目光扫过空旷的车间,“土建和设备,分别完成了多少?”

“土建,大概百分之八十。”谢怀南答得很快,“主体结构加固、屋面墙面翻新、地坪浇筑,都基本完成了。剩下的主要是水电气管网的收尾,和部分附属设施的装修。”

“设备呢?”

“百分之六十左右。关键的数控切割机、卷板机、油压机,都已经到位或正在安装。后续的焊接机器人、平面分段流水线、涂装设备,还在采购或运输中。”

李泉在旁边插了一句,“进度比计划慢了。”不是责备,是陈述。

“是慢了一点。”谢怀南没有辩解,“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海启这边的地质条件比预想的复杂,地基处理多花了时间。二是一些关键设备,供应商的交货期延迟了,我们催了好几次,也没用。”

李乐笑了笑,“能理解。造船这行,供应链长,环节多,出点岔子是常事。关键是,要把控好节奏,别让设备等基建,也别让基建等设备。钱已经投进去了,早一天投产,早一天回本。慢慢来,但也不能不急。”

“明白。”

从新厂房区出来,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江边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坞体。

像一道深邃的伤疤,横亘在江岸与厂区之间。

混凝土的坞壁,坞底是新浇筑的水泥,平整如镜,尚未干透的养护薄膜还覆盖在上面,边缘用角铁压着,防止被风吹起。

坞门还未安装,只预留了巨大的门轴基座,像两颗被拔了牙的臼齿,空洞地朝天。

坞口处,江水拍打着临时围堰,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混着远处货轮的汽笛,成了此刻坞边唯一的声音。

李乐站在坞边,扶着临时架设的安全护栏,往下看。

十二三米的落差,让底下的工人变成了移动的小点。

“八万吨级。”陈建安走到李乐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图纸,“设计长度260米,宽42米,深13.5米。修造并举,既能满足八万吨级散货船、油轮、集装箱船的坞修,也能满足同等级新船的整体建造。”

李乐没接话。他看着坞底,视线从坞首扫到坞尾,又从坞尾扫回坞首,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它的尺寸。

他转过身,“陈总,你说的那个止水帷幕?”

“那边。”陈建安指了指。

“走,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