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联:烹茶煮酒寻常事
下联:听雨看花自在身
落款是“散宜生”,聂绀弩的字。
靠西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满了书。
不全是摆设,有旧书,也有新印的,线装的、洋装的,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李乐扫了一眼,瞧见《圣经》旁搁着本《随园食单》,《程颐自编文集》边上是一套《元词话》,不像是按品类排的,倒像是随性搁的,透着股子主人“不拘”的味道。
书架前头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扁柿形的,杯是小小的鸡心杯,排列整齐的挨着一盆小小的红豆杉盆景。
东墙下是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竹席,席上搁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芝麻糖。
床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绢帛,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柔柔地洒在周围,把那一片区域笼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整个堂屋或者是餐厅,雅致但不张扬。
不像精心设计的“会所”,倒像个有文化、有些底蕴的闲人,自己拾掇出来的待客之所,透着主人的品味和脾性。
“都坐,都坐。”汤强招呼三人落座,开始动手烫壶温杯,动作不疾不徐,“你只说来,也没给个章程,我就自个儿做主了。”
“你做主,我放心。”
“怎么着?这就上菜?”
“不急,还有一个。我给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估摸着还没找到地儿呢。”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大金子,找到地方了没?”
电话那头,金成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躁和委屈,“我这转了几圈儿了!没啊!你这给的什么地儿?再转下去我得在这儿过夜了。”
李乐忍住笑,“你现在在哪儿?周围有什么?”
“我哪知道我在哪儿!周围都是树!黑黢黢的!还特么有条河!诶,这有个桥……”
“得,你这是逛到护城河去了?”李乐笑出声。
边上的汤强听见,笑了,“来,我给说地方。”
李乐把手机递过去。
汤强接过,语气不急不慢的,“您现在,往南走,看见一个卖五金的小店没?过了五金店,左手边第一个胡同口拐进来,走到头,右转,第二个院门就是。”
“门上有块匾,写着‘海棠春’。对,红漆门,门环是铜的。别敲,直接推就行,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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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金成哲“哦哦”了两声,汤强把手机还给李乐,“走过了,去南边儿了,马上到。”
李乐收起手机,摇摇头,“这小子,以前就不认路。在燕大那会儿,从宿舍到食堂都能走岔,给橙子送东西,在别的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大半个小时。”
“方向感这东西,天生的,强求不来。”汤强说着,已经烫好了壶,开始往壶里拨茶叶。茶叶是深绿色的,条索紧结,带着一层细密的白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提起水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的冲击下翻滚舒展,一股清幽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含蓄的、需要人去捕捉的香,像深山里的雾气,不知不觉就把人包围了。
“尝尝。”汤强把泡好的茶分到四个杯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家绩溪来的茶叶,今年的新茶。”
李乐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有些涩,随即化开,一股清甜从舌根漫上来,带着淡淡的板栗香。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金山时雨?”
汤强眼睛一亮,笑道,“哟,小李爷见多识广。”
“见什么广,就听到绩溪二字才想起来的,胡雪岩的老家嘛,出的就是这个茶。”
“没错。”汤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这茶产量不大,每年大部分被本地人留着了,外头市面上少见。”
李乐又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和别的绿茶比,这茶口感上……更厚一些。龙井是清冽,碧螺春是鲜爽,这金山时雨,入口有一种绵密的质感,像喝米汤似的,但又清透得很。回甘也长,喝完嘴里半天都是甜的。”
“您是行家,”汤强点点头,“这茶的妙处,就在这‘时雨’二字,看似清淡,实则醇厚。谷雨前后,当地多雨,茶树吸饱了水汽,芽叶肥壮,做出的茶,自然不燥。像有些人,看着不起眼,相处久了才知道有分量。觉得好喝,一会儿拿几盒走。”
“那谢谢汤哥了。”李乐不跟他客气。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的动静,还有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是这儿不?门开着呢?有人吗?”
汤强要起身,“我去迎迎。”
“迎啥,都是在自己人。”李乐摁住,喊了嗓子,“诶,这儿呢!”
“哪儿,哦,哦。”
门口现出人,金成哲一身标准的体制内“标配”,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藏青色西裤,裤线笔直,脚上是双黑皮鞋,擦得锃亮,鞋底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刚才在胡同里踩到的。
这古朴幽静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里,被人用碳素笔硬画了一个现代人像。
“这一通找!”金成哲进门就嚷嚷,“这一通找!我绕着这片儿转了仨圈而,愣是没找着门。”
李乐笑他,“你这鼻子底下是干啥吃的?不知道问?”
“我也得有人问!”金成哲走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家伙,一条胡同里,要么是关门闭户的,要么就出来个老头老太太,说的话我听半天也听不明白,什么往东走再往西拐、看见那棵歪脖子树就到了,我一瞅,这里的书没一个直溜的,都特么歪的。”
金成哲说着,看见张彬,点点头,目光转到齐秀秀身上,顿时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欠着身,“哟,齐县,哎呀,真是您?领导好,领导好。”
“咱们得老长时间没见了吧?上次还是……上次李乐请客,在燕京,一晃,都几年了?”
齐秀秀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丫装的,便也笑着与他握了手,“可不,金大秘,这一晃,您都到部里了。”
“诶,可别给我戴高帽,”金成哲连忙摆手,“啥秘不秘的,我就是一跑腿的,哪有您这……”
“行了,你们在这儿比大小呢?”李乐在边上插嘴,“汤哥,上菜!”
“得嘞,马上。”汤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李乐给几人摆开碗碟,又拿起刚汤强带进来的一瓶温好的黄酒,给三人倒上,问金成哲,“你那边怎么说?”
金成哲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把脸,这才舒了口气,“还怎么说,先培训学习半个月,熟悉熟悉情况,后面就是当牛做马呗。”
“在哪个司?”齐秀秀问。
“预算,支出二处。”金成哲答。
“可以啊,核心中的核心,”齐秀秀点头,“管着预算编制、审核、批复,全国的钱袋子,你们那儿是守门员。”
啥啊,干活的核心。”金成哲苦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一报到,处长就找我谈话。先铺垫了一通,什么预算司是部里的心脏啊,支出二处是心脏里的心室啊,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如何谨慎。最后说,小金啊,你年轻,又没什么负担。你们科室女同志多,年龄大的多,你得多多分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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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摊手,“我一听,得,这不就是给牛上套么?来了不到一礼拜,现在是白天培训,晚上回处里加班。已经连着三晚上到十一二点了。今儿是处长开恩,要不然,嘿,我哪能吃上这饭。”
“你一上挂的,来了就是干活的,”李乐递过去一盘子,“哪那么多抱怨,好好努力,争取能留下。”
“知道知道,”金成哲点点头,“也就是在你们这边说说。在处里,我肯定任劳任怨,让加班加班,让干活干活,绝无二话,领导指哪儿大哪儿。”
凉菜很快就上来了。汤强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一边往桌上布菜,一边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