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花与茶艺

李乐和余穗起身,小帅正端着骰盅,余光瞥见,抬头问了一句:“哥,你们这是?”

“见到个熟人。”李乐摆摆手,笑了笑,“你们玩儿,我们去打个招呼。”

小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这种虚情假意的地方待久了,不问来历、不追去处,是最基本的原则。转过头,重新举起骰盅,冲那几个姑娘笑道,“来来来,咱们继续,刚才谁还欠两杯酒来着的.....”

而看着余穗跟着李乐离开卡座,那仨小白领,似乎松了口气。

方才李乐坐在那儿,虽说一句话没跟他们说过,也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可人一走,感觉压力陡降,连说话的嗓门都高了八度,“来,美女,咱俩单挑.....”

这边酒杯端起,游戏继续,那边李乐已经领着余穗,穿过几张散落的卡座,走到了那扇暗色的玻璃门前。

门是磨砂玻璃的,边框是不锈钢的,把手锃亮,上面印着几个细小的指纹。李乐伸手握住把手,推开,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和空调暖风的浊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与大厅里那股甜腻的香氛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走了进去,余穗紧随其后。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大厅里那轰鸣的音乐和捶打耳膜的重低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骤然削减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隔着墙壁和水管的震动,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隐隐约约。

而另一股声音,随着李乐的脚步向前,逐渐清晰起来。

脚步,有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说着什么,语气严厉,去压着嗓门,还有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

两边的包厢里,似乎也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几扇门陆续被推开,探出几个脑袋来,有男有女,脸上带着好奇和警觉。有人干脆走了出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时间,走廊里人声渐起,各间包厢里泄出的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汇合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游荡,嗡嗡作响。

李乐把余穗往自己身后掩了掩。走到一个拐角,人多了起来,围着一个包厢。

李乐仗着身高,目光越过几排肩膀,勉强看清了包厢里的情形。

包厢很大,正中央是一张弧形的真皮沙发,暗红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剃着板寸,脖颈粗壮,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衬衫。

他一手夹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微微晃动着,姿态悠闲的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

他两边或站或坐的,有六七条汉子。高矮胖瘦不一,穿着也各不相同,但脸上都带着风砺之气,面色不善的盯着茶几对面。

茶几对面,背对着房门,站着几个人。

正中的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两边站着那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壮汉,双手依然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而二坤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并没有出现包厢里,而是站在门口的人堆里,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又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乐哥,怎么回事?”余穗拉了拉李乐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李乐一扭头,“不知道。估摸着有什么事儿了吧。这瞅着......”

话音未落,包厢里“嘭”的一声闷响,打断了李乐的话。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原本夹着烟的手忽然一扬,抓起茶几上一个空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包厢里回荡开来。

包厢里的人都没动。只有那碎裂的玻璃碴子在地面上安静地躺着,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灰西装男微微抬头,但身体没动。他身后的两个皮夹克汉子,也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插着兜,杵在那里。倒是门口二坤那一群,开始骚动起来。

气氛,随之一紧。

原本还有些看热闹闹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拐角的包厢。

灰西装男抬脚,驱了驱脚下的碎玻璃,站定,看着沙发上依旧盛气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刘老板,有事儿说事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灰西服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抓住什么东西。

沙发上的那位刘老板听了这话,慢悠悠嘬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一双眼睛,透过那层白蒙蒙的雾气,冷冷地盯着灰西装。

“没什么意思。”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敬酒不喝,那就别喝了。”

说着,他的手忽然一抬,指向包厢角落的一个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乐这才看清楚,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女人。

刚才一直站在门后,被刘老板的身形和那几个壮汉挡住了大半,这时上前一步,才现出身形。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深,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处挂着一条极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料子柔软,垂坠感很好,走起路来,裤脚轻轻摆动,像水纹一样。

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岁月和经历才能沉淀出来韵味。

在包厢那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出几分疲惫的薄红,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眉目之间那点旧日的秾艳还没散尽,像是被时光褪了一层色,却留住了底子里的那点东西

女人走到茶几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老板,嘴角带笑,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耐心而又无奈。

“刘总,您来捧场找乐子,保证让您玩儿好喝好,回头再给您打个大折。您要叙旧聊天,咱们可以上楼,我那有好茶招待着。可您刚来,我就说了,我不能喝酒。您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眼神却是不退让的。那种不退让藏得很深,藏在笑意后面,藏在礼貌的措辞后面。

刘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目光算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重新审视一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人。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耍聪明,又不屑于拆穿的意味。

“当年在麟州走穴的时候,你可是在酒桌上能端着酒杯唱着高音还能面带笑容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觉得现在傍上周大利,就攀上了高枝,喝杯酒就强你所难了?还是说,不是端不起,是不想端?”

说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尖晃悠着,“你让他来,看看他敢不敢在我刘广谱面前摆这个谱。”

麟州?

加上刚才这位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让李乐心中动了动。

老家来人了?

刘广谱?谁啊?

没印象。

只见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刘总,我该做的都做了。您要是非想叙旧,咱改天。”她说着,转头,歪头对那个灰西装男,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李乐的有源相控阵耳朵也不好使,只看见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灰西服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又带着点“那就这样吧”的洒脱。

然后,她转身,就要走出包厢。

就这一转身,让后面瞅着的李乐,想起了一个人。

往前十年,国内流行乐坛百花争艳,你方唱罢我登场,神仙打架的年代,卡带统治着年轻人的耳朵,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各种各样的旋律,从港台的靡靡之音到内地的摇滚怒吼,从西北风的苍凉辽阔到岭南的甜糯软语,各有各的市场,各有各的拥趸。

有那么几位,在那场混战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时代的标记。

比如那位甜美可人的玉女,那位“傻大黑粗”的叶赫,那位高仿小红莓,那位沪上避税姐。

而这位,就是与这几位齐名的,靠着几首西北风出道,在歌坛占据了一席之地的花姐。

只不过,和前面几位兴风作浪的事迹能养活七八个少妇白不同,这位花姐,除了唱歌,甚少有什么“惊天伟业”。

人略显低调。尤其这几年,偶尔在一些晚会上露个脸,唱一首老歌,刷个存在感,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台。

没有新专辑,没有演唱会,没有代言,没有热搜。像是被这个日新月异的娱乐圈遗忘了一样。

李乐还以为她早就退出歌坛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招猫逗狗,养花种草,过着平淡的日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而且,瞅着,还是以半个老板的身份?

这就让小李秃子心中的小小的八卦炉,燃起了火苗。

他看着花姐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包厢门口走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逃离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让李乐想起了几年前,他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场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