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子跟在他身后,经过李乐身边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瞬。他侧过头,再次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站在卡座边,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棉服,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与瘦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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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的脚步没有停,也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刘广谱出了门。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已经递过去了。
两人推门而出。门开的一瞬间,冷风挟着细雪涌进来,在门口那方寸之地打了个旋,又被合上的门挡了回去。
粥店里恢复了安静。砂锅里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李乐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余穗和二坤都看着他。
余穗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像是努力看清雾气后的东西。二坤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好奇,还有一种少年人面对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时特有的、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的茫然。
。。。。。。
门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
刘广谱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丰霸停在雪地里,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司机见他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刘广谱弯腰钻进车里,瘦子从另一边上了车。
降下了半截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刘广谱眯了一下眼。
他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司机说:“回,回麟州。”
司机愣了一下:“刘总,不在燕京过夜了?酒店都安排好了。”
“事儿办完了,不待了。回家。”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松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车位,碾过路面上那一层新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撕开。
刘广谱靠在座椅里,夹着烟的手搁在窗沿上,烟灰被风卷走,消失在夜色里。
车子拐上主路,沿着工体北路向西行驶。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瘦子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粥店的方向,说道,“老刘,这人,厉害。”
“嗯,”刘广谱嘬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外人看到的,是万安面上的钱吉春、白洁他们几个。可知道的,是在背后的这位.....别看年轻,这心思,这口才……啧啧啧。”
把烟灰弹出窗外,看着落下之前就被雪花湮没了了。
“他这么一说,倒是看明白了,之前糊涂啊,让人看了笑话。不过,幸好那时候把矿卖给了万安,算是有了份交情。”
瘦子却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刘广谱疑惑地转过头,“咋?”
“他身上,有功夫。”瘦子说。
刘广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能看出来。这么高,这么壮,往那一站,那气势。”
“不止。”瘦子说。
“什么意思?能比你还厉害?”
瘦子沉默了片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真动手,”他忽然说道,“我撑不过五招。”
刘广谱手里的烟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看着瘦子的侧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有这么玄乎?你不是……”
“不一样。他有杀气。”
“杀气?这玩意儿还能看出来?”
“能。”瘦子说,“练过的人身上都有,但大多数是练出来的,是招式堆出来的。他那个不一样,是见过血的。”
副驾驶上一直沉默的壮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瘦子,又看了一眼刘广谱,问了一句,“你是说……”
瘦子打断了他,“不好说。人家的事儿,别瞎猜。”
刘广谱没有追问,把烟头弹出窗外,关上了窗。
玻璃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雪声被一并隔绝,车厢里只剩下那种被暖气和沉默填满的安静。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喃喃自语了一句,“三朝封将帅,七代驻雄关。岔口李啊。”
车子碾过雪地上的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继续向西,驶入夜色深处。
。。。。。。
粥店里,余穗看着那辆黑色的丰霸消失在街角的雪幕中,才收回目光,转向李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
李乐指指桌上的残羹剩饭,“真的。这不有人结账了么。”
余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不是这个。我是说,就是他……不亏的那些。那些话,真的还是假的?”
李乐耸耸肩,“那个啊,”感情这种事,说不清楚。你觉得值,它就值。你觉得不值,它就不值。我只是让他换了个算法。”
“换了个算法?”
“嗯。他用的是投资算法,我投入了多少,就应该得到多少回报。我用的是体验算法,我花了钱,买了一段时间的感受。投资算法容易亏,体验算法永远不会亏。因为感受这个东西,没有人能把它从你心里拿走。”
余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桌面上那些空了的碗碟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边上,一直盯着瘦子出了门的二坤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会儿人走了,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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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正在和余穗说话的李乐,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勇气,终于,“李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
李乐扭过头,“问。”
二坤咽了口唾沫,手心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擦着,“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李乐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什么人?189的实习老师,会开车,喜欢吃。”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刚才在天宫,这姓刘的,敢和周大利干。周大利是谁?是工体这一片的大佬。可你一打电话,这姓刘的马上就过来……”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李乐靠在椅背上,抱起膀子。
二坤想了想,又看了看余穗。余穗没理他,只不过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觉得,”二坤斟酌着措辞,“你肯定不是一般人。你说话的方式……不像我们老师,也不像那些所谓的老板,跟不像社会上的人,但你又什么事都懂。还有,那个姓刘的,他跟你说话那语气,倒像是……有点儿怕你。”
“我要是说我就是一个实习老师,你肯定不信。”
二坤摇了摇头。
“那我说我是搞社会学的,正在做田野调查,你信不信?”
“什么是田野调查?”二坤问。
“就是到一个地方,观察那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说话、怎么处理事情,然后把看到的写下来,变成一篇论文。”
二坤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你是说……你跟我们打交道,是为了写论文?”
“一开始是。”李乐说,“但现在不完全是了。”
之前就知道李乐是什么田野调查的余穗,跟着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李乐想了想,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街道上,“现在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人,最后能走到哪里。”
他转过头,看着二坤,“你觉得,你最后能走到哪里?周大利那样?”
二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觉得你有多大把握?”李乐追问。
二坤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李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余穗说你喜欢什么街头,喜欢当社会人。刀光剑影、义字当头、大哥一声吼小弟往上冲、喝完酒拍胸脯就是一辈子兄弟。你觉得那叫江湖,够义气、够威风。那我问你几个事儿,你琢磨琢磨。”
二坤抬起头,看着李乐,眼神里带着一种疑惑,又带着一种不安。
“你看电影里,那些人出场,后面跟着一票人,叼着烟,走路带风,帅吧?”李乐说,“但你想想,他们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啥?”
“不是今天去哪儿玩,是今天去哪儿搞钱。地盘被人抢了怎么办?手下小弟惹事了要摆平怎么办?警察盯上了怎么跑?”
“这跟打工有啥区别?”李乐继续说,“都是挣钱,只不过打工挣的是辛苦钱,混社会挣的是卖命钱。辛苦钱,累了点儿,但晚上睡得踏实。卖命钱,来得快,但你得时刻准备好,哪天就把命搭进去。”
二坤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